“呸呸!”


    來不及吐第三口,袁凡悲憤地歎了口惡氣,趁著現在龍精虎猛,趕緊動手。


    他雙手相合,握住梁思成的左腿,兩掌相對,如分陰陽。


    “啪啪啪啪啪啪啪!”


    袁凡雙掌同時合擊,打在腿上,從股骨開始,一路向下,直至足弓,如擊敗革。


    隨著他的拍擊,梁思成的臉陡然猙獰,他的骨頭已經愈合得七七八八了,又被重新震開,那份鑽心的劇痛,哪怕是身在昏睡之中,也抵擋不住。


    拍擊到了足部,袁凡微微停頓,接著手勢一變,雙掌合圓,如握太極。


    他托住梁思成的足部,如擰青竹一般,徐徐回轉,“哢”的一聲輕響,外旋的足部已然複位。


    足部的“哢”聲餘音未絕,袁凡的雙手一路上行,手腕屈伸不定,手指搖擺叩擊,或端,或提,或按,或屈,或搖,或叩,或擊,如同國畫名家,在宣紙上任意揮灑,無比寫意。


    那或輕或重,連綿不絕的“哢哢”之聲,如聆天帝諭旨,被震開的骨頭應聲歸位。


    不多時,袁凡的雙手行至脛骨隆起之處。


    腿骨正骨,最難的就是脛骨。


    這脛骨連著股骨,就像房屋的大梁,承負著泰山之重,要正這裏的骨頭,手上不但要有項羽之力,還要有魯班之巧。


    袁凡的額角析出微汗,他輕叱一聲,手掌一撥一伸,如名匠彈墨,厘清經緯。


    開道!


    接著一旋一轉,如巧婦引線,分明涇渭。


    正筋!


    然後一端一提,如力士拔山,損餘補缺。


    複位!


    最後,按屈以合縫,搖擺以順氣,擊叩以定神,卡擠以固本。


    圍繞這一塊脛骨,袁凡好似名角登台,手段齊出,將自身的功夫,演了個齊活兒。


    “籲!”


    脛骨的隆起消失,袁凡直身而起,被汗水浸過的頭發貼在額頭,手掌兀自抽搐不停。


    稍作喘息,袁凡抹了一把汗,掏出一張春風符,剛想念咒,手又收了回來。


    他看了看這特等的病房,想起先前腦補的場景,又想起自己沉沒的五十年份棒槌,更重要的是嘴裏那股子若有若無的腳氣味兒……


    這小子該疼一會兒!


    袁凡叉著腰,天人交戰了一陣,最終還是將符放到梁思成的腿上。


    欸,這位到底是值得尊敬的人,都這會兒了,還是不差這一哆嗦吧!


    “春風既和,春水方淥。鳶飛魚躍,一氣往複……急急如律令!”


    符光一閃而逝,將梁思成送回到媽媽的懷抱,緊皺的眉眼,一下就舒展開來了。


    袁凡張眼一望,床頭有一個電鈴,伸手摁了一下,那頭很快有人接通,是一個年輕的女聲。


    “特5號病房,過來包紮一下。”袁凡用英語對那頭吩咐道。


    梁思成的腿被他用劍捅了一下,需要處理,微創手術也是手術。


    重要的是,梁思成傷得太重,重新矯正之後,暫時不能活動,需要定骨。


    “梁先生,骨折之處還疼嗎?”


    “嗯,疼痛是什麽性質的?是脹痛、酸痛、刺痛,還是麻木感?”


    “您這兒有一處傷口,感覺傷口周圍發燙嗎?”


    “您的腳趾有沒有麻木或者過電的感覺,或者沒知覺?”


    “……”


    半個鍾頭之後,梁思成的病房內,坐得滿滿當當。


    兩個醫學院的實習醫生坐在床前,一個拿著病曆,一個拿著筆記,不停地與梁思成問答。


    他們的後麵站著一圈專家,一個比一個嚴肅,也就是梁思成還有氣兒,不然就是遺體告別。


    袁凡沒管他們,和露西坐在休息間閑聊,忙活了半天,直到這會兒,才有功夫聊上幾句。


    露西這一趟出來得夠久的了,在抱犢崮的一個多月,大大的延長了她的行程。


    她請袁凡到京城,一來是想在回國之前,與這個意外結識的朋友再見一麵,另外就是想請他幫個忙。


    不是梁思成的事兒,那會兒她還不知道這碼子事兒。


    露西為的是妹夫洛克菲勒的事兒。


    他們兩口子這兩年結識了一個叫山中定次郎的倭奴,被那倭奴一通忽悠,迷上了華國的古董收藏。


    他們最喜歡的品類,是華國的佛像。


    前不久山中定次郎與洛克菲勒通信,說是收到了一尊頂級的佛像,正好大姨姐露西在這兒,洛克菲勒就委托她去看看。


    可他也不想想,露西的偶像是南丁格爾,又不是項子京,她哪懂這個?


    她不懂不要緊,袁凡不是懂麽,抱犢崮的孫總司令沒少得好處,正好請他過來露一小手。


    袁凡和露西聊的熱火朝天,這兩人一男一女一洋一土,一老一少,卻是從孫美瑤聊到周學熙,從嚴修聊到洛克菲勒,毫無隔閡。


    林徽音在一旁嘖嘖稱奇,滿臉堆笑地給他們沏茶,腳步輕盈,跟穿花蝴蝶似的,細細一聽,她嘴裏好像還在哼著小曲兒。


    外邊兒那些醫生還在複查記錄,她心裏卻是跟明鏡似的,她的未婚夫婿已經好了。


    梁思成出事以來,她陪了整整兩個月,沒有誰更比她清楚病情。


    就梁思成那輕鬆的表情,好像是多年的遊子終於回家,吃到了慈母做的荷包蛋,那種如釋重負的放鬆,瞎子都能看見。


    更重要的是,梁思成的左腿,因為短了一截兒,腿上的皮膚原本滿是褶皺,現在居然全部繃緊了,皮膚和肌肉都有了力量感,這還有啥說的。


    至於左腿是不是比右腿短了一片鞋墊,以林徽音的眼神,還真看不出來。


    不多時,外頭的診斷結束了,一堆人神色複雜地看著聊天的袁凡,滿臉的不敢置信。


    他們的信仰之牆,被某人用鋤頭挖了個洞,牆根鬆動了。


    這怎麽可能?


    不到半個鍾頭,單槍匹馬一雙手,不用無菌病房,不用x光機,不用解剖學,就能完成如此複雜的二次矯正手術?


    被他們最頂級的外科醫生治壞了的,放眼全球都沒有臨床實例的高難手術?


    他們想衝進去與袁凡探討一番,但就是邁不動腿,張不開嘴。


    牆根已經鬆動了,某人鋤頭神器在手,再挖幾下,牆就要塌了。


    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確定了一番眼神,還是走吧!


    他們進來的時候,是一群驕傲的大鵝,踩著六親不認的霸王步,見誰都想“嘎嘎”兩聲。


    出去的時候,變成了一群從河裏撈出來的小雞仔,陰風一吹,牙齒有點磕吧。


    ***


    注:真實曆史上,梁思成先生因此事所累,身體大受摧殘,終身與鐵馬甲為伴,他在山野之間的每一次科考,都穿著沉甸甸的鐵馬甲,謹以此章向梁先生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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