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兒談妥,兩人並肩回到客廳,顧臨對露西微微點頭,三人便出言告辭。


    見三人要走,劉瑞恒就急了,“怎麽能走呢?再過一陣就是飯點了,咱們去六國飯店,那裏的法式大餐不錯的。”


    六國飯店是如今京城吃西餐的天花板,他一邊說一邊去拿外套,這就要動身。


    一旁的二妮拉著袁凡,滿口挽留,“是的是的,袁先生,您這天大的恩情,怎麽能便飯都不吃一口,那咱們成個啥了?”


    袁凡哈哈一笑,揉了揉年兒的小腦袋瓜,“劉院長,現在是你們闔家慶祝的時刻,我們就不添亂了,以後咱們多的是機會吃飯,來日方長!”


    三人出了協和大院,顧臨先行回了醫學院,露西和袁凡就出去找了一家西餐廳。


    餐廳在王府井的八麵槽,名字有意思,叫擷英番菜館。


    沒錯,這會兒不叫西餐,叫“番菜”。


    這頓番菜吃得兩人都皺起眉頭,露西皺眉,是因為不正宗,改良了。


    袁凡皺眉,也是因為不正宗,改良得還不夠,直接爆炒,出來點鍋氣,不是更香麽?


    也是,進門的時候,沒仔細看招牌,人家叫“擷英”,英吉利的菜式,有能吃的麽?


    不過,好在對他們兩人來說,吃什麽都無所謂,東聊聊西扯扯,桌上的菜居然也吃了個七七八八。


    露西明天有了安排,去看古董的時間選在了後天,時間地點約好,袁凡便溜達著回了客棧。


    他是個懶貨,懶得東跑西跑,就住在前門的金台旅館,從正陽門車站出來就能見著。


    “金台”這個名兒不錯,取的是燕昭王黃金台的典故,京城地處古燕國,正是應景。


    雖然這旅館名字傳統,卻是一家新式旅館,有電燈電話,除了特殊服務,啥服務都有。


    隻是這價格也不便宜,一宿要現大洋兩元。


    就這價錢,擱大車店雞毛店的大通鋪,夠住上半年。


    一天下來,袁凡也是乏了,隨便洗了個澡,就將自己扔床上,想了想今天的收獲,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


    尋思斷夢半瞢騰,漸見天窗紙瓦明。


    一覺醒來,袁凡忽然發現自己有點閑了,這次來京,事兒有三樁。


    一樁是楊以德的生意,花了一千兩黃金的血本,請他去給曹錕卜卦。


    一樁是劉雨平的邀請,請他去看看妹妹與徐枕亞的鴛鴦蝴蝶夢。


    還有一樁就是露西的邀請。


    現在前麵兩樁都已經辦完了,隻有露西的事兒了,但這事兒還在明天。


    今天幹點兒嘛呢?


    袁凡腦子裏蹦出來兩個地兒,天橋,琉璃廠。


    天橋是去看看同行,據說那兒命館火得不行,有個三五十家。


    去琉璃廠則是看看,能不能踅摸什麽物件兒,自己想著給袁老板攢些東西,可現在手上還隻是一冊八大的《安晚冊》。


    該怎麽選呢?


    袁凡扯了一張紙,唰唰寫上兩個地名,揉成兩個紙團,往天上一扔,“左右左!”


    手指在左邊的紙團停住,“琉璃廠”。


    “好吧,為袁老板服務,應當應分。”


    琉璃廠不遠,袁凡出門腿著就過去了。


    “賣報……”


    一個報童拿著個小喇叭過來,袁凡隨手買了份報,走路不看點啥,就像炒菜不放鹽。


    “謔!這倭奴夠狂!”


    袁凡手上是一份《晨報》,頭版整版的廣告,是倭國山中商會的古董收購廣告。


    “敬啟者:


    敝會自明治年間創立以來,精研東方藝術,遍求華夏珍奇,今特此布告華國各地古董同業。


    現將於公元1923年7月10日至17日,舉辦年度珍品征集盛會,廣納華夏瑰寶……”


    山中商會就是露西請他同去的地兒,不曾想人還沒到,名字就開始辣眼睛了。


    袁凡將報紙一揉,找地兒扔了,晃蕩著到了琉璃廠。


    到協和是一股子消毒水味兒,到琉璃廠卻是一股子墨香味兒,這股子墨香,不是現在這會兒散發出來的墨香,而是打乾隆年開始,二百年歲月沉澱下來的墨香。


    這就像紫砂壺,茶泡久了,即便不擱茶葉,也有茶香。


    青磚黑瓦作兩排一溜兒排開,中間是一條被車轍人履磨得光潔的青石板路。


    行走在這條路上的人,無論是長衫馬褂,還是西裝革履,都是從容不迫,淺吟低語。


    到了這兒,袁凡的心境也寧靜下來,懶洋洋的覺得特別舒服。


    這琉璃廠的店鋪,最多的是書店,尤其是古舊書店,占了怕是有一半。


    其它的就是南紙店,賣文房用品,以及古董店,這兩樣是文人的上下遊,為書店增色的。


    袁凡逛了幾家古董店,都不甚滿意。


    倒不是沒有好東西,有不錯的,他甚至還見著了康熙的五彩大盤,擱後世都是難得的寶貝,上拍起價就得千萬。


    不過他還是瞧不上,康熙五彩的排麵還是不夠,萬曆五彩還差不多。


    “仙嗡仙嗡!”


    一陣悠揚的琴音傳來,袁凡循聲一望,前頭是一家琴館,一排三間門臉,一看字號,簡單大氣,“琴巢”。


    “好琴!好琴!”


    “這琴是好琴,音色中正平和,不可多得,但要說這是“雷公琴”,恐怕還是有些武斷了!”


    “不然不然,看此琴之斷紋,為蛇腹間流水斷,隱起如劍脊,凸起處如劍鋒,非唐琴不可得此斷也!”


    “我們眼力不夠,還是詩夢居士來吧!”


    “……”


    有熱鬧可瞧?


    袁凡晃著膀子擠進去一看,謔!


    裏頭圍了一大攤子人,這攤子人圍著一架琴,知道的是琴館,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肉鋪。


    一張古琴靜靜地躺在人群中,遍布滿身的斷紋,像幽穀中流淌的一道清泉,洗去了塵世間的煙火氣,美不勝收。


    袁凡不懂琴,但一看到這琴,就打心眼兒裏舒服,這琴往家裏一放,倍兒有神。


    像劉瑞恒家裏的三角鋼琴,忒俗!


    聽了一陣,袁凡明白了,眾人吵吵的,就是這張琴,到底是不是唐代的雷公琴。


    一番爭辯下來,大家夥都覺得,唐琴應該是大差不差的,但是不是雷公琴,誰都不敢說。


    所謂雷公琴,不是天上打雷的雷公,那個雷公連亂彈琴都不會,隻會玩錘子。


    這個製琴的雷公,是唐代的製琴名家。


    有唐一代,製琴以四川雷家為宗,而四川雷家又以雷威為絕。


    雷威之琴,就被稱為雷公琴,被業內稱為“五百年,有正音。”


    那詩夢居士氣宇不凡,瞧著很是有股子清貴之氣。


    他被眾人推出來,也是一臉為難,苦笑拱手道,“諸位諸位,我葉某人隻是肉眼凡胎,沒在老君爐裏煉過,可沒那能耐,看透這三尺之木啊!”


    眾人哈哈一笑,他們所難之處就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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