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火急火燎地跑出了榮寶齋,站在琉璃廠大街上,感歎自己的人品。


    他的望氣功夫還隻能望人,不能望物,但這塊田黃卻有一道隱隱的清氣在眼前晃悠。


    雖然比風中的霧還淡三分,但關鍵是,它有氣!


    這就不得了了,上次見著有氣的,還是那大爺飛劍。


    別說八百,就是八千八萬,袁凡都會咬牙給了。


    袁凡本來的攻略,是按照魯迅先生的路線,逛得乏了,就去青雲閣吃頓飯,接著往下逛。


    現在得了這方印章,那計劃就得變一變了,必須找一位名家治印,不能辱沒了這寶貝。


    找誰呢?


    袁凡一尋思,現如今治印,在南邊兒就是吳昌碩,在北邊兒當然就是齊白石了。


    齊白石,這會兒應該沒忍著白眼住寺廟了,那老頭的故居是在哪兒來著?


    琉璃廠過往的車多,很快就有車過來,一看車夫,袁凡一怔。


    從外表看來,這個車夫也沒什麽兩樣,就是年輕了些許,可能是二十七八歲,但感覺和駱駝祥子就是不一樣。


    這個車夫一臉的書卷氣,要是換上一身長衫,就是學校的教師。


    隻是這位的發際線看著有些著急,露出一個鋥光瓦亮的大腦門兒,比美孚石油的亨利還亮堂。


    袁凡也沒多想,這年月龍蛇不辨,拉車的有王爺,賣臭豆腐的有阿哥,一個教師拉車,也沒嘛稀奇的。


    他一屁股坐了上去,跟車夫道,“跨車胡同13號。”


    “跨車胡同13號?”


    車夫的臉色有些古怪,再次跟袁凡確認,待袁凡點頭之後,他有些欣喜地道,“好的,您坐好了!”


    坐在車上,袁凡有些感慨。


    他剛才想起來齊白石故居的地址,那是老頭最喜歡的住所。


    後來上頭給他換了一所大宅,老頭住不慣,又掉頭住回去了。


    說起來,齊白石這輩子,夠悲催,也夠勵誌。


    長安居不易,北京居更不易。


    齊白石不是畢加索,也不是張大千,他的北漂生涯相當悲催。


    他是鄉下來的木匠,他的畫下裏巴人,是打不進京圈的。


    齊白石的畫兒便宜,他的扇麵隻賣兩塊現大洋,但便宜也沒用,照樣無人問津。


    同樣都是畫畫兒的,但人家過得從從容容遊刃有餘,齊白石過得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真是連滾帶爬,他漂在京城,生意不好,還要寄錢回家養著一大家子,剩下的錢別說買房,租房都租不起。


    咋辦呢?


    齊白石盯上了寺廟。


    京城寺廟夠多,和尚多少還是有幾分慈悲心。


    這十多年下來,齊白石就在法源寺、龍泉寺、觀音寺這些寺廟之間連滾帶爬。


    一直到前兩年,他的境況有所好轉,才租了跨車胡同這個地兒,有了個穩定的窩。


    沒錯,後世的故居,齊白石是先租了幾年,才攢夠了錢置辦下來的。


    跨車胡同並不是什麽好地段,從琉璃廠過去,得有個十來裏地。


    袁凡坐在車上,看著前頭奔跑的車夫,越發覺得這人與眾不同。


    這人高大健壯,跑起來肌肉墳起,爆發力很強,衣襟甩動之時,腰間隱隱還露出一條黑乎乎的鞭子。


    這位不是教師,是位練家子!


    如今拉黃包車都這麽卷了麽,還要文武雙全?


    黃包車跑得又快又穩,經宣武門過西單,個把鍾頭之後,就到了一處小門小戶的院子。


    “先生,到了!”


    車夫停了下來,壓下車把。


    袁凡下車,給了車錢,打量了這座院子。


    院子門戶很小,一塊青條石的台階上去,大門兩側有一對小小的抱鼓石。


    大門沒關,袁凡舉步向前,正準備叩門,後頭的車夫把車停到大門一側,走了過來,“先生是來拜訪老師的麽?”


    袁凡之前就有所懷疑,現在聽他說“老師”,心裏就有數了,拱手問道,“閣下是白石老人的高弟?失敬失敬,還未請教尊姓台甫?”


    車夫連忙回禮,“不敢不敢,在下高唐李英,表字勵公,號苦禪。”


    李苦禪?


    袁凡看了看眼前的車夫,也報了名號,表明來意。


    李苦禪前走兩步,推開大門,請袁凡進門,自己在前頭引路。


    進門之後,看到裏頭的布局,宅子就是一進,沒有南房,隻能算是一座三合院。


    這院子實在普通,比起袁凡現在津門東南角的院子還要小一點,估摸著能有個二百個平方,東西廂房都比較低矮,隻有北房瞧著還算高闊。


    更有意思的是,院子南邊兒雖然沒有房子,卻別有洞天,主人將那片空地刨了出來,做了一片菜地。


    這會兒正值夏季,時蔬還真是不少,低矮的是辣椒茄子萵筍,高高的架子上,攀爬著黃瓜豆角。


    菜地旁邊放著個搖搖車,裏頭坐著個小娃,一個女人在地裏拾掇著,身邊有一個水桶,女人拿著水瓢,正給地裏的蔬菜澆水。


    李苦禪見了趕緊跑過去幫忙,“小師娘,我來我來!”


    女人抬起頭來,不過二十多歲,瞧著比李苦禪還要年輕不少,長得挺圓潤,跟一朵菜花似的。


    見李苦禪過來,馬上阻止他,一口的川普,“別別,就澆點水嗦,要你來做啥子,你師父正在畫室,你帶客人去嗦!”


    師娘吩咐了,李苦禪不敢不聽,躬身行禮之後,帶著袁凡往北房走去。


    這位小師娘是齊白石的妾室,名叫胡寶珠。


    小胡姑娘倒不是齊白石自己找的,而是他的老婆陳春君幫他找的。


    民國八年,陳春君過來京城看齊白石,見老頭像一片浮萍似的,在寺廟裏飄蕩,實在是放心不下,就給他物色了一個小老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北房門外,裏頭有人說話,聽起來是有客人請齊白石刻印。


    等兩人說話的間隙,李苦禪上前敲門,待裏頭應聲,便推門而入。


    畫室挺寬敞。


    畫室正中掛著兩幅大字,正中是一幅鬥方,“賣畫不論交情,君子有恥,請照潤格出錢。”


    鬥方旁邊還有一條幅,細看是一張告白,“花卉加蟲鳥,每一隻加10元,藤蘿加蜜蜂,每隻加20元。減價者,虧人利己,餘不樂見。庚申正月除十日。”


    嗯,有個性。


    字裏行間,其實就是一個字,錢。


    談錢,老頭是認真的。


    這是民國九年寫的,難怪紙都有些泛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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