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伯駒愕然掉頭,見到袁凡略一思索,昨天好像在場來著,“嗬嗬,昨日在來熏閣偶作疏狂,見笑見笑。在下中州張伯駒,爺們兒怎麽稱呼?”


    “伯駒兄好斧法,程咬金怕也要遜色三分!”袁凡打了個哈哈,上來拱手道,“鄞縣袁凡,草字了凡。”


    “鄞縣袁了凡?”張伯駒皺了皺眉,這名兒好像在哪兒聽過,正在思索中,那邊謝掌櫃已經將畫取了出來。


    竇而敦上前抓住軸頭,往後連退兩步,袁凡湊上去一看,眼睛一直,好東西啊!


    時逢盛夏,太陽特別勤勉。


    雖是早上,天地烘爐還沒有燃起,卻已是初見威力,張伯駒手上的折扇都搖得跟車軲轆似的。


    但文與可這幅《清風高節圖》一亮,一枝墨竹橫空而來,不見天不見地,不見花不見草,孤零零的一節,無顏無色,卻籠住了一襲清風,讓幾人襟抱驟然一暢,如飲寒冰。


    “孤根偃蹇非傲世,勁節臒枝萬壑風。好畫好畫!”張伯駒嘖嘖讚了一句,有些好奇地問道,“謝掌櫃,您這幅畫兒作價幾何?”


    “不瞞張先生,這幅畫兒要是在琉璃廠地安門,三四千都算是冒了!”


    謝掌櫃比較實誠,他也知道張伯駒,這位爺愛玩兒,但跟古董行不親近。


    他朝胡同內的抬抬下巴,伸出一個巴掌,五根手指張開,“但要是到了這兒,那倭奴能出這個數。”


    “五千?”張伯駒也挑了挑眉。


    別看他昨天利斧劈琴,可他是劈,不是摔,劈塊板子,琴並不會傷筋動骨。


    而且,琴是君子六藝之首,琴木琴弦更加難以保存,說起來比字畫珍貴多了。


    明代項子京以收藏冠絕天下,他收藏的書畫汗牛充棟,但他的藏書樓,卻是以琴名。


    他的琴名“天籟”,藏書樓便為“天籟閣”,由此可見一斑。


    三四千的物件兒,那倭奴居然肯花五千,張伯駒突然哈哈一笑,有意思!


    袁凡也了然了,難怪剛才他說給個俏價兒,人家是那樣一副表情,價兒再俏,還能比倭奴更俏?


    張伯駒看著袁凡,折扇在掌緣上“啪啪”打著,似笑非笑,“爺們兒,怎麽樣?”


    “哈哈,我瞧不準,”袁凡拍拍手,笑道,“謝掌櫃拿去給倭奴吧,他們興許能讓您滿載而歸!”


    “怎麽,這畫兒不真?”謝掌櫃眼睛一縮,張伯駒饒有興趣地問。


    他不玩古董,但起碼的套路還是知道的。


    古董行的人說“瞧不準”,那就是說物件兒是贗的,之所以不把話說明白了,是給您留個麵兒。


    “謝掌櫃,方便說嗎?”袁凡又往畫上瞟了一眼,真不錯,仿得是真不錯。


    “哪能不方便啊,您大度,請您提點!”


    古董行吃飯,吃藥打眼也是常事兒,知道畫兒不真,謝掌櫃眉眼都耷拉下來了,但他還是打起精神,請袁凡指教。


    要知道,古董行吃的就是眼力。


    剛才他瞧不上人家,一臉不耐煩,現在人家願意將絕活兒掏出來,那是以德報怨了。


    “其實這畫真不錯,有一眼,不過,您看那兒……”


    袁凡指了指畫心的當頭當中,那兒明晃晃地蓋了一個“乾隆禦覽之寶”,“那章是不是偏了一線?”


    “是嗎,挺正的呀?”


    謝掌櫃有些狐疑,也往那兒看去,卻沒看出什麽名堂,規規矩矩地蓋在那兒,朱砂的顏色也正,一看就是造辦處的專人蓋的。


    乾隆是有名的蓋章狂魔,故而得到了“清章宗”的美譽。


    清宮收錄的所有名家字畫,幾乎都被他的印章所糟踐了,一幅畫少則三五枚,多則幾十枚,本來隻有八兩的畫兒,被他的印章過一遍,得,九兩了!


    不過,這裏頭有個誤會,這些個章,其實不是乾隆本人蓋的,他還沒那能耐。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既然天子是章宗,造辦處就得伺候好了,不僅印章要用美玉,蓋章都要專人專崗。


    這些個蓋章的,吃著蓋章的飯,愛崗敬業,算是把蓋章的道道研究出花來了。


    什麽畫兒蓋什麽章,蓋多大的章,蓋什麽形狀的章,蓋多少章,章蓋哪兒,哪兒都有講究,一點兒都不能差。


    像袁凡指出的這枚“乾隆禦覽之寶”,那是乾隆的大印,隻能蓋在畫心當頭當中,低一絲不行,偏一線不行,歪一毫也不行。


    “噝,老謝,這章似乎是往左偏了一線?”


    竇而敦可能學過木匠,與齊白石是同行,他身子半蹲,眯縫著一隻眼睛,水平著瞧了過去,終於發覺了問題。


    “是嗎?”謝掌櫃也學著老友的造型,轉換視角之後,這才發覺,這枚印章果然打偏了一線。


    這真就是一線,還不是麻線胡同的麻線,而是繡花的細線來著。


    兩人齊齊扭頭,異樣地看著袁凡,這得是什麽眼神,特麽還是人麽?


    袁凡嗬嗬一笑,盡管驚詫吧,小爺會告訴你,什麽叫鷹的眼睛麽?


    袁凡鑒古的能耐,原本隻是二把刀,不過,隨著他五感越來越敏銳,鑒古的水平也是水漲船高。


    說白了,造贗的夾起來的那點尾巴尖兒,拚的不就是這個嘛。


    明察秋毫,就在於能不能看明白那根毫毛。


    謝掌櫃把畫兒卷起來,悻悻地道,“這些操蛋玩意兒,這不會是後門造的吧?”


    前門是天安門,後門是地安門,宮裏的太監經常順物件兒出來,擱後門出手,時間長了,那兒就衍生了一條暗黑產業鏈,業內稱為“後門造”。


    “您打住!後門可沒這手藝!”


    竇而敦麵皮一扯,他的店可就在後門,他趕緊擺手道,“這文同仿的,不是大同,都是小同了,別人沒這能耐,隻能是……”


    謝掌櫃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兩人對視一眼,咬牙切齒,“津門,鼓樓,陳半手!”


    袁凡嘿嘿一樂,在瞧出這畫兒名堂的時候,就猜出來是陳半手的手藝。


    陳半手仿畫兒,一隻手都不用,半隻手就成,但他仿出來之後,多多少少,都會留下一絲破綻。


    據他本人說,這叫大衍之數,必須留一線天機。


    “呦,有意思,真有意思!”


    張伯駒偏著腦袋嘿嘿一笑,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像是小孩兒發現了什麽新的玩具。


    他最喜歡玩兒,平時玩的東西多了,竟然沒發覺,古董這門道這麽多,這水這麽渾,忒好玩了!


    想著想著,張伯駒突然間一拍扇子,想起來了,“袁了凡……”


    他靠了上去,折扇敲敲袁凡的肩膀,“爺們兒,認識袁八麽?”


    “您和進南兄是……”袁凡扭頭看著張伯駒,一拍腦門兒,“嗨,瞧我這豬腦子,你們不是表兄弟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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