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以拓本下酒,興致盎然。


    不用去管桌上食盤,有夥計側立角落,酒沒了自然就斟到七分,盤中殘餘到了三成,自然會撤換,毛巾把也會適時更換。


    說禹王碑無人能識,其實也不盡然。


    明代大才子,“滾滾長江東逝水”楊慎楊狀元就破解了,並譯成了一篇合轍押韻的美文,就是梁啟超口裏念叨的那個。


    不過孤證不舉,楊大才子的自娛自樂,一出世就被人扔到了村頭廁所,沒人服他。


    最起碼袁凡就不服,他看著楊慎的譯文,就能莫名其妙地想起《鹿鼎記》。


    韋小寶被胖頭陀抓走,被逼著翻譯石碑,後來還是陸高軒有才,一篇“洪教主壽與天齊”編得滴水不漏,才算大功告成。


    就從這一點來說,神龍教真是人才濟濟,一個陸先生都能跟楊大才子媲美了。


    “任公先生,難得偶遇,玄同來敬您一杯!”


    一個三十多歲的儒雅男子,端著酒杯敲開了碧梧館的門,三人正沉浸在碑拓下酒的快樂中,都沒留意他的到來。


    這位也不拿自己當外人,一屁股坐到那個空座上,把腦袋湊過去一看,臉色頓時就不對了,“禹王碑?”


    “嘭!”


    這人突然猛地一拍桌子,用力甚猛,羅漢大蝦昂然挺立的腦袋,被他一巴掌給震了下來,驚慌地滾到了清湯燕菜的湯碗裏,兩隻小眼睛無辜地看著他。


    三人愕然抬頭,看到的是一張義憤填膺,痛心疾首的臉,“梁任公,您手執文壇牛耳,怎能如此不顧身份,還在看這些東西?”


    “哦,是錢教授啊?”梁啟超認識這位,北大的教授,大名錢玄同。


    他有些茫然地看看四周,沒錯,是在東興樓,又低頭看看手中,拿的是碑拓,也不是《肉蒲團》啊?


    “錢教授您這是?”


    錢玄同將酒杯一放,劈手過來,要搶拓本,“嗤”的一聲,桌上的油漆被刮出來三道印子,錢玄同的指甲翻折了三個。


    袁凡慢條斯理地將拓本收起來,溫和地笑道,“錢教授,以德服人,以德服人!”


    “梁任公,咱們做學問,要做實在的學問,要做眼見為實的學問,您怎麽能看這樣的東西呢?”


    錢玄同甩甩手,將指甲一一翻過來,有些惱怒地瞪了袁凡一眼,來不及跟這小字輩一般計較,轉而向梁啟超開炮。


    “錢教授,我就好個金石之學,看個《禹王碑》,沒什麽吧,怎麽就不實了?”梁啟超是個敦厚君子,飯局被人擾了,也沒有動氣。


    “《禹王碑》還實?”錢玄同額頭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這碑上是文字麽?是什麽文字?誰人能解?楊慎楊大才子麽?”


    “錢教授,您這說法,就未免有些邏輯不清了。”林長民眉頭一挑,站了出來。


    梁啟超不喜與人爭辯,他可不是,他是幹過外交官的,“能不能解,和實與不實沒有必然關係,沒人能解,石碑文字就不實麽?小學生解不了大學課程,大學就不實麽?”


    錢玄同一愣,怒氣更盛,“好!那咱們就說邏輯,請您給我說說,這《禹王碑》不過是南宋何致所臆造,除他以外,又有誰見過衡嶽岣嶁峰的摩崖原文了?”


    發現禹王碑的,是南宋一位叫何致的驢友。


    有一次,他去南嶽遊玩,在南嶽的岣嶁峰看到了刻在山崖的禹王碑,便將其拓印下來,帶到嶽麓書院,勒於山後巨石之上。


    這事兒本來挺清楚的,但玄乎的是,後來有人根據何致的說法,跑去南嶽一瞧,那山峰倒是在,那片石刻卻是沒了!


    前前後後的,不知道去過多少波,可除了何致本尊,再也沒人找到過南嶽山崖上的原文,像桃花源一般。


    這麽一來,就難免讓人生疑了。


    林長民哈哈一笑,將杯中花雕一飲而盡,“錢教授,泰西諸國法律是“疑罪從無”,我固然無法證明何致之碑為真,您又有何證據證明何致之碑為假?”


    “我都不用證明何致之碑的真假,那所謂的禹王碑,根本就不存在!”錢玄同怒發衝冠,“一直以來,這就隻是一個神話傳說而已!”


    “錢教授,您這話我就不敢苟同了!”一旁的梁啟超插話道,“東漢趙曄的《吳越春秋》,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這些古籍當中,都有禹王碑的記載,怎麽可能不存在?”


    “禹王碑存在麽?”錢玄同看著他,怪笑道,“那您告訴我,這些古籍的作者,有誰見過這塊碑了,見過這塊碑高幾尺闊幾分,字數多少,字體如何?”


    他笑得越來越大聲,猛然仰頭大聲道,“沒有人見過吧,見都沒見過,就敢記載成書,這樣的書,又有幾分真實?”


    袁凡嘴巴都長大了,這錢玄同怕是吃多了全鹿丸,火氣也忒大了。


    先是說這冊何致碑拓是假的,接著說禹王碑是假的,沒兩句話,連《水經注》這些個古籍都假了。


    這特麽是職業打假的,出生在三月十五吧?


    “錢教授,您這話太過偏頗……”


    梁啟超的話沒說出口,就被錢玄同的聲音蓋了過去,“世界上不但沒有禹王碑,連大禹都沒有!都是假的!”


    好嘛,又來一波,將大禹都說沒了!


    三人一愣,麵麵相覷,這瘋得不輕啊。


    林長民本來還想辯駁一番,都收了回去,搖了搖頭,跟瘋子麵對麵,被咬上一口就不好了。


    “怎麽,不承認?”


    錢玄同似乎對著什麽不共戴天之仇,咬牙切齒地問道,“梁任公,您學問精深,那我請問,《說文解字》之中,“禹”字作何解?”


    “禹,蟲也,從厹,象形。”


    梁啟超實誠,知道錢玄同給他挖坑,還是跳了下去。


    “著啊!”錢玄同快意地大笑道,“這不是清清楚楚嘛,禹,不過是條蟲!”


    他猛地一甩頭,森然問道,“那麽,所謂的大禹治水,是一條蟲在治水麽?”


    大禹是條蟲?


    在座的三人同時石化,腦子在這四九城繞了三個圈兒,才算琢磨過味兒來。


    錢玄同這是狗不理開口說夢話,說的還盡特麽是外國夢話。


    可不得不說,錢玄同這一招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玩的很溜,這下連林長民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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