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樓一出馬,將這出戲掀起一個新的高潮。


    楊小樓武行至尊,被稱作“活趙雲”。


    他演的趙雲無雙無對,所謂的“楊氏趙雲,千古一人”。


    他演的《長阪坡》《陽平關》《連營寨》,從青年趙雲演到老年趙雲,將趙雲演到了骨髓深處。


    戲台上的馬謖,悲憤欲絕,一瀉千裏。


    “馬謖才活了多久來著,有四十沒?”


    袁凡嗬嗬一笑,那老道說他隻能活七十,可都特麽活到七十了,還不夠麽?


    對於壽元,袁凡並不執著。


    這事兒看天就行,愛活多久活多久,隨遇而安。


    一百二百不嫌多,四十五十不嫌少,但有一宗,一定要活得有滋味兒。


    真活到了七十,那會兒正是人道洪流的頂峰,袁老板也上小學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再說,自個兒修行挺順,現在是解命境,手段就五花八門。


    到了後麵的破命境,奪命境,改命境,知命境,掌命境,誰知道是個什麽風景?


    小爺坐擁金山,用得著為了二兩碎銀,去咬你個賊老道的鉤子?


    “六爺,今兒您這堂會,前五十年沒有過,後五十年也夠嗆,兄弟承您的情,兜走了這麽一出戲,再次祝您福壽安康啊!”


    “華清兄,您這話太過了,您喜歡就好,招呼不周,您海涵,天晚了,您慢著點兒!”


    “您留步,留步!今兒人多,您趕緊去照應其他朋友,就甭管我了!”


    “……”


    月色清涼如水,能洗去夏日的炎熱,卻不能洗去福全館的熱鬧。


    隆福寺街上,花生殼瓜子皮堆了厚厚的一地,趕明兒掃街的一準兒得改行罵街。


    還有兩張撇開腿的馬紮,被丟在牆角,像一個咧開嘴傻笑的大傻子。


    馮耿光站在福全館門口送客,嘴巴就沒合攏過,有點像那馬紮的親兄弟,二傻子。


    不對,他排行老六,得是六傻子。


    “呦,伯駒,你咋就出來了,不再坐會兒?”


    馮耿光捶捶腰,剛想歇一口氣,裏頭又出來兩人,他趕緊迎上去,由衷地感謝道,“今兒得虧是有你,不然的話,張羅了仨月的一桌飯,隻能夾生吃了。”


    “六爺,這話您今兒說八遍了,我還沒謝您攢了這麽一神仙局呐,讓我好生暢快了一把!”


    張伯駒知道馮耿光乏累,也不多說了,拉著袁凡便要告辭,卻被馮耿光一把拉住,帶到一邊兒,壓低聲音道,“了凡老弟,紫虛道長後來怎麽不見了,去哪兒了?”


    袁凡一臉迷糊,“六爺,我還想著問您呐,那老道不知道嘛時候,“唰”就不見了,他不是您邀來的麽,沒跟您打招呼?”


    “嗨,那活神仙深臥白雲裏,今兒是他自個兒來的,我這個凡夫俗子的堂會,哪有那個麵兒,能請得動他?”


    馮耿光有些失望,試探著問道,“您跟紫虛道長……”


    “六爺,又有朋友出來了,咱們就先告辭了,您日月昌明,鬆鶴常春!”


    袁凡不願跟他扯這些,正好又有人出來,便說了兩句漂亮話兒,與張伯駒先行上車離開。


    夜幕之下,古老的京城猶如遲暮的老人,疲倦地閉上眼睛,沒有半分活力。


    兩人坐在車上,張伯駒掃了袁凡一眼,“你小子……有事兒?”


    “我大戲看著,小酒喝著,能有嘛事兒?”袁凡笑道,“倒是伯駒兄,看不出來,您還是顆好菜!”


    “呦,連一顆菜這行話都知道了,哥哥那身段漂亮吧?”張伯駒哈哈一笑,拍拍袁凡的肩膀道,“有事兒就說話,咱兄弟一起弄他!”


    袁凡心裏一暖,點點頭。


    車輪碾壓著月光,車速飛快,不多時便到了金台旅館。


    張伯駒沒下車,從車窗裏探出腦袋,“明兒早上我跟汽車直接去麻線胡同,就不過來了!”


    “好咧!”袁凡擺擺手,看著車輪遠去。


    翌日,午後。


    袁凡拎著提箱,從老龍頭車站出來,揉了揉眼睛,有些發愣。


    偌大的車站前廣場,一直都是津門最熱鬧的地兒,連偷東西的小蟊賊都要比別的地方多一倍,今兒卻冷清了。


    邪了門兒了,老龍頭車站也會冷清?


    說句不客氣的,打建站起,這兒就與“冷清”這倆字無緣,不管是軍閥內鬥,還是華洋外鬥,這兒都熱辣滾燙,絕對沒有涼的時候。


    袁凡本來不想坐車,這會兒卻抬手叫了輛車坐上去,說了聲“東南角”,便看著沿路的店鋪。


    果然不出所料,不隻是老龍頭,從租界到華界,所有的店鋪,關了有八九成。


    挎著菜籃的主婦,推著小車的貨郎,端著破碗的花子,牽著小猴的雜耍,從一條街,尋覓到另外一條街,滿城都是門板。


    突然之間,繁華的津門,似乎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抹掉了所有的繁華印記,留下一片愁雲慘霧。


    “這是咋了,咋變這模樣了?”


    袁凡尋思著,自己這才離開多久,差不多有個十來天吧,怎麽就這樣了?


    自己這一百多斤,對津門這麽重要的麽?


    “欸,還不是……鬧的!”


    車夫說話很有藝術性,完美規避關鍵詞,“商會的卞會長,昨兒死在西所了!”


    他一邊小跑,聲音似乎有些快意,“這下算是捅了馬蜂窩了,今兒早上起來一看,全津門的買賣都停了!”


    “我去,都停了?”袁凡下意識地問道,“那吃啥喝啥啊?”


    “是啊,”車夫的身子又躬低了一些,擔憂地回道,“別的還好說,吃啥喝啥啊?”


    一粒塵埃從九天飄落,降於螻蟻肩頭,都重如泰山,不可承受之重。


    袁凡默不作聲,也不知道卞蔭昌抓住了那一線生機沒有。


    可不管卞蔭昌掛沒掛,王承斌這把是玩脫了,把自個兒掛燒烤架上了。


    津門,罷市了!


    到東南角下來,往常去的小飯館一瞄,得,厚實的門板上貼著一張紙條,“今日歇業,開業未定。”


    順著慣性往對過一看,好嘛,連特麽樂仁堂和鶴春堂這樣的醫館藥鋪都關門了。


    袁凡摸摸肚子,回到自家推開家門,冷冷清清空空蕩蕩,像是秋風中的土地廟。


    博山和崔嬸兒都不在,被他放假了,也就過兩天過來收拾一下衛生。


    跑廚房一看,隻有半袋麵粉。


    “造孽啊!”


    袁凡摸著肚子,肚子轟隆作響,隱藏雷霆。


    自己身為南開校董華新股東,號稱東南角萬元戶,居然回來就挨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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