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國際友人化緣?”嚴修苦笑一聲。


    如今這年月,洋人不找咱伸手就燒高香了,誰還能薅他們的羊毛?


    不過年輕人有幹勁就是好的,要鼓勵不能打擊,“了凡有心了,沒想到你在洋人那裏都有麵兒,真是後生可畏啊!”


    “欸!我哪有什麽麵兒啊!”袁凡很是頹喪地歎了口氣,“費老鼻子勁兒,才弄到二十五萬美元,這麽點兒錢,夠幹嘛的?”


    “嗯,二十五萬美元,錢是不多,但……”嚴修說著說著,眼睛瞪得老大,“多……多少?”


    好嘛,他這聲兒上飄,也向趙麗蓉老太太看齊了。


    “二十五萬美元啊,怎麽了?”


    袁凡很是羞愧地搓搓手,“杯水車薪的,連個工科專業都幹不起來……”


    “砰!”嚴修的茶杯掉到了地上,他茫然轉頭去看徐世昌,“菊人兄,你聽清了麽,他說的是多少來著……”


    徐世昌似乎有些耳鳴,他手裏捏著兩根白須,愕然地看著李祖紳。


    李祖紳的椅子都側翻了,他旁邊的是黃鈺生,黃鈺生的毛筆“吧嗒”掉在桌上,在會議記錄上一個拐彎,塗了老大對勾。


    其他幾人也都是各種奇形怪狀,嚴智怡正在擦眼鏡,手一哆嗦,勁兒使大了,銀鏡腿都掰彎了。


    他轉頭望著袁凡,搖頭笑道,“了凡老弟,你不厚道啊!”


    “子堅,別發愣了,”說話的是範源濂,他拍了拍黃鈺生,“趕緊去將伯苓請來!”


    “欸!”黃鈺生大聲答話,蹭地站起身來,幾步走到門口,又轉頭問道,“張校長要問礦科的事兒,怎麽說?”


    “礦科的事兒,礦科還有嘛事兒?”嚴修回過神來,拍案而起,“請他過來,說的是創辦工科的事兒!”


    他紅光滿麵,聲音比城樓的大鍾還響亮,屋裏都嗡嗡的起了回音。


    “好咧!”


    黃鈺生的腳步比袁凡來時還要急切,眨眼間便消失在樓梯間。


    眾人都瞪大眼睛看著袁凡,霎時間好像掛起了十多盞探照燈,室內光亮大增,虛室生白。


    袁凡這會兒也不裝了,淡定地捧著茶杯,把一杯正興德的高末,喝出了獅峰龍井的既視感。


    一時間,室內沒人說話。


    嚴智怡將眼鏡捋直戴上,過去將茶杯撿起,幫嚴修重新倒了一杯茶。


    嚴修捧著茶杯,嘴巴張了兩次,還是憋了回去,等張伯苓來了再說。


    “通通通!”


    樓梯間似乎駛來了一列火車,一陣疾風卷了進來,刮開了房門,到袁凡身邊停住,“了凡,有……有錢了?”


    袁凡放下茶杯,一抬頭,謔!


    眼前的張伯苓,眼睛通紅,頭發被勁風往後梳櫛,拉出一個怪異的發型,胸口的紐扣崩掉了兩顆,露出了藏青的裏褂,雙手緊緊握拳,右拳中還露出一角白色。


    袁凡趕緊往後挪開,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要讓張伯苓興奮起來,一王八拳掄臉上,那就社死了。


    張伯苓一見袁凡的小動作,才猛然發覺自個兒的失態,他嗬嗬幹笑兩聲,整整衣襟,抽張椅子坐下。


    “校長,您這也……太快了!”黃鈺生跑到門口,雙手支著膝蓋,氣喘籲籲。


    南開要撤科,最為痛苦的,不是別人,就是張伯苓。


    他一個人關在房裏,正在痛不欲生,得到黃鈺生的信兒,直接化悲痛為速度,那不是跑得太快,是飛得太低。


    “好了,伯苓也到了!”


    嚴修又恢複了翰林氣度,咣當兩下蓋子,“了凡,到底是咋回事兒,說說吧!”


    “這也沒嘛可說的,就是我去了一趟協和醫學院,跟人切磋了一把!”


    袁凡簡略地將協和醫學院的事兒說了一遍,樂吱吱地說道,“小賭怡情,小賭怡情!”


    眾人越聽越恍惚,就這麽跑人家裏,練上一番嘴炮,非但沒被人家吊起來打一頓,還撿回來一筆天大的巨款?


    張伯苓沉默一下,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才將右手中攥著的東西遞給袁凡,“你看看這個。”


    袁凡接過來一看,是一張財務的收支表。


    南開現在有大學部和中學部,全部加起來,一年所需,大概需要銀元三十五萬。


    兩所學校的學費收入,好吧,不到三萬。


    南開是私立學校,上邊兒的雨露,南開是點滴不沾的,等於說,南開每年有三十萬的缺口,需要自己找補。


    一年,三十萬!


    一天,差不多就是一千元!


    這屋裏坐的,哪裏是什麽董事會,就是特麽一屋駱駝祥子!


    每天一睜眼,就是一千塊的份子錢!


    看著這麽詭異的財務表,袁凡的眼神更加詭異,這樣的事情,確定發生在現實世界?腳下踩的,不會是哈利波特的魔法學校吧?


    在這麽詭異的財務表前,袁凡也不確定了。


    他甩甩手上的表格,問道,“二十五萬美元,也不過五十來萬銀元,還能辦工科嗎?”


    “當然能辦!”張伯苓鬥誌昂揚,一點都不頹喪,似乎他執掌的,不是一家黃包車學校,而是世界頂端的牛津劍橋。


    “同是工科,也有分類,有電機工程,有化學工程,有機械工程,有土木工程,等等等等,多了去了,有的花費高,有的花費低,我們不用全上,挑一兩個專業,絕對沒問題!”


    範源濂幹咳兩聲,嚴肅地道,“伯苓兄,這事兒可開不得玩笑,要認真合計。”


    “這都是天大的事兒,我會拿命開玩笑,也不會拿這個開玩笑的!”


    張伯苓到黃鈺生那兒扯了一張紙,一邊說一邊寫寫畫畫,“這工科的事兒,其實我和嚴先生早就合計過,還為此專門去北洋大學考察過,要搞的話,先可以搞一個應用化學研究所,再搞一個電機工程……”


    他說得飛快,流暢得像是自來水一般,沒有半點結巴卡頓,手中的筆也是熟極而流,顯然是對於工科的設立早就有了腹稿。


    一刻鍾過後,桌上寫了滿滿兩張紙,張伯苓臉上是揮之不去的潮紅,將筆一擲,“就是這樣,應用化學研究所的話,建設成本要不了十萬元,電機工程要貴不少,要十八到二十萬元,加上原本的礦科,每年的投入的話,礦科每年大概是四萬元,應用化學大概是七萬元,電機工程大概是十萬元。”


    他說得慷慨激昂,室內卻沒人附和。


    袁凡化緣得來的錢,差不多可以支撐兩個工科專業建起來,再撐上一年,那第二年呢?


    就像範源濂所說的,兩口子過日子,隻過一年?


    要是沒有新的來源,工科成立之後,財務收支表上,就會變成支出五十二萬,收入五萬元,窟窿就要奔五了。


    張伯苓緊張地看著一眾董事,忐忑寫滿一臉,像是等著看榜的範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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