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的腳力甚健,沒多久便到了法租界,前麵便是大公報的那棟三層小樓。


    袁凡現在熟了,直接跑樓上,到了總編室門口,往裏一瞧,有兩人在裏頭喝茶。


    “篤篤篤!”


    袁凡一敲門,“胡總編,忙著呐?”


    胡政之一抬頭,見到袁凡,滿臉堆笑迎了出來,比平時還要熱絡幾分,“哎呦,袁先生來了,稀客稀客!”


    袁凡進屋,屋內那人禮數甚周,笑容可掬地欠欠身子,袁凡也點頭致意。


    胡政之奉上茶,笑嗬嗬地問道,“袁先生今兒來到我這小廟,有什麽關照?”


    袁凡喝了口茶,沒有接他的話,反而問道,“王先生還沒回來?”


    王先生就是王郅隆,段祺瑞下台之後,遭到通緝,一直在倭國漂著。


    上次袁凡道出他的大劫,胡政之便心急火燎的去信通知,讓其回國,這都一兩個月了,按道理該回了。


    “他這個人,在那邊樂不……欸!”胡政之苦笑著搖搖頭,將後頭的話咽了回去,“樂不思蜀”這樣的話,外人麵前不合適。


    看來那王郅隆並不怎麽信自己的話啊,袁凡搖搖頭,該死之人,神仙難救,說的就是這個。


    他又有些犯難,原想著要是王郅隆回來了,那是有錢的主,給他來一卦接風洗塵,又能賺次廣告費,他既然沒回來,這下就有點難辦了。


    胡政之倒並無多少傷感之色,他現在也放開了,既然王郅隆不回來,自己仁至義盡,那就按既定之策來。


    “袁先生的廣告到期了,需不需要再續登一期?”


    “續是想續來著,可……”


    袁凡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大公報現在日子也是等米下炊,“這廣告費……能否寬限一個月?”


    到報社賒賬?


    屋內那人有些異樣地看了袁凡一眼,心裏讚了一聲,這是個人才。


    胡政之愣了一下,突然“噗嗤”一笑,“袁先生日進鬥金,怎麽會到這個境地了?”


    他這是友善的玩笑,沒有嘲諷之意,袁凡擺擺手,一臉鬱悶,“我也納悶兒呐,按理說,我也沒少掙啊,可這銀子咋就自個兒長腿跑了呢?”


    “嗬嗬,銀子本無腿,仁兄自予之。”


    胡政之起身從旁邊翻出一張報紙,是昨天的大公報,“就衝這個,您袁董事下個月的廣告費,我胡某人不收了!”


    這是嘛玩意兒,居然能讓胡政之這當窮家的管家婆慷慨起來?


    袁凡有些好奇地翻開報紙一看,除掉廣告後的頭版頭條,標題很大氣,“奮發獎學金,南開胸懷四海!”


    很快就是各大學府的招生季,張伯苓直接祭出大招,拋出了一年十五人的全額留學獎學金的噱頭,一家夥將業內震得不輕。


    “這事兒一出來,我這兒的電話都被打爆了,京城的晨報京報,南邊兒的申報,都問到我這兒,說是北大和複旦這些學校都傻了,哈哈!”


    胡政之說起這茬兒,樂得直拍大腿,“這獎學金是您資助的,就衝這,我胡某人說什麽也要幫個場子!”


    張伯苓這招有點壞,這麽一來,南邊兒的不好說,但北邊兒就有好戲看了。


    那些原本打算去北大和北洋的學生,估計有不少會被引流到南開……這就太讓人興奮了。


    “胡總編的盛情,小弟心領了,不過大公報也是舉步維艱,沒有讓您吃虧的道理。”


    袁凡走到胡政之的書桌上寫下一張欠條,按住胡政之的手,“下月吧,我再來還上。”


    “嗬嗬,袁先生,您手頭實在拮據的話,我倒是有條妙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一旁的那人安靜地坐了一陣,忽然捋著胡子說道。


    這人有些意思,明明年歲不大,也就三十來歲,偏偏蓄著一部漂亮的須髯,看他眉宇間似乎有些行伍之氣,卻又穿著長衫,斯斯文文。


    “瞧我這耙耙腦子,這兩天全是豆腐渣!”


    胡政之一拍腦袋,有些懊惱地給袁凡引薦道,“這位朋友叫劉仲儒,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偵探長,出淤泥而不染,最是仁義不過的。”


    劉仲儒起身拱手道,“武清劉學庸,在袁先生麵前,我哪裏敢說仁義二字。”


    “武清劉學庸?”袁凡看著他這一把胡子,想了一想,“莫不是劉髯公?”


    “哈哈,袁先生也知道有個劉髯公?”


    眼前這位大喜過望,胡子亂顫,好似琵琶藝人彈著十麵埋伏,“與有榮焉,與有榮焉啊!”


    身為津門人,如何會不知道劉髯公,袁凡心中暗歎一聲,敬佩地道,“哪裏哪裏,能夠結識髯公兄,才是小弟之幸啊!”


    胡政之哈哈一笑,請二人重新坐下,說起劉髯公這把胡子。


    劉髯公早年出於馮煥章麾下,後來入了法租界工部局,做了巡捕,憑著自身能耐,幾年後做了偵探長。


    但那時他不過二十四五歲,看著太年輕,有些不能服眾,他便蓄起了胡須,並取號“髯公”。


    “髯公兄此舉,與南邊那位帝師,南北輝映,可謂是異曲而同工也!”


    袁凡嘖嘖稱奇,胡政之拍席大笑道,“番禺梁節庵不過一迂腐書櫥,哪能與我津門髯公比肩?”


    番禺梁節庵,大名梁鼎芬,光緒六年的進士,後來當了溥儀的老師。


    此人名利之心甚重,在張勳複辟的時候,他還跑前跑後來著。


    早年間,廣州的廣雅書院想聘請他做院長,有人不同意,覺得梁鼎芬太年輕了,才二十八九歲。


    梁鼎芬笑道,“這人要返老還童很難,但想要變老這還不容易麽?”


    於是乎,他開始蓄胡子,胡子蓄成之日,還攢局邀請朋友過來慶賀,美其名曰“賀胡會”。


    從此,梁鼎芬頷下長髯飄灑,人稱美髯公。


    三人說笑一陣,袁凡問道,“剛才髯公兄所言妙計,不知安出?”


    “嘿嘿,”劉髯公賣了個關子,“袁先生想想,這老城廂一帶,嘛營生最多?”


    袁凡想了想,試探著道,“當鋪?”


    “正是!”劉髯公“啪”地一拍大腿,跟甩鞭似的,袁凡都替他生疼,“都說咱津門是“四十八家當鋪齊”,但我數過,隻是老城廂,當鋪就有五十一家!”


    “所以……”袁凡有些哭笑不得,“髯公兄的妙計,就是讓我去當鋪當物件兒?”


    “然也!”劉髯公略帶得意地喝了口茶,“袁先生在錢不湊手之時,取件值錢的物件兒,去當鋪拆補一二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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