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兩人送到門口,靳雲鵬沒有急著動身,而是指了指東南角附近的一處老房子,“了凡,以後咱們可能要做鄰居了!”


    “李家祠堂?”


    那兒距離很近,袁凡倍兒熟,那兒是津門八大家李家的祠堂,前幾年李家分家析產之後,那兒就空了。


    “是啊,前兩天我跟李家的人說好了,將那兒買下來,改成一處居士林。”


    靳雲鵬笑得慈眉善目,“以後就沒有什麽靳總理了,隻有靳林長了!”


    他的話語中似乎隱約還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放下的灑脫和超然。


    靳雲鵬這句話一落,在袁凡的眼中,他的氣質為之一變。


    原本厚重的紫金之氣消失不見,換成一股飄渺無端的清氣。


    袁凡仔細一看,笑道,“冀青先生此舉大善,回家之後,可以畫一幅狸貓戲蝶圖。”


    “當真?”靳雲鵬驚喜地問道,“我能有耄耋之壽?”


    狸貓戲蝶,是吉利畫兒的題材,取“貓”取“蝶”,是為耄耋之意。


    他當然高興,別看他在宦海上上下下的,年紀卻並不大,今年才四十六,要是要能活到八十,他還有三十多年好活。


    “古稀不止,耄耋不到,看造化吧。”袁凡仰天打了個哈哈。


    看著靳雲鵬兄弟倆滿意地離開,袁凡滿滿的成就感。


    瞧小爺這服務,顧客滿意度都要上天了。


    更主要的是,金庫又充盈了,不用去當鋪當東西了。


    當鋪,那是小爺該去的地兒嗎?


    ***


    一天過去,一夜過去。


    一身輕鬆的袁凡,過得倍兒愜意。


    街上那對賣牛肉麵的小夫妻還在,熱氣騰騰的湯鍋前,麵碗總是不停,路邊又多了兩張桌子,看來生意還行。


    袁凡問過去的報童要了一份報紙,過去施施然過去坐下,“來兩碗麵,雙份牛肉,搭倆鹵蛋啊!”


    報紙“啪啪”展開,袁凡目光一凝。


    “三清妙諦掌中法,兩江諸侯席上賓。”


    “海上神算子,揚州袁樹珊,此赴津門……每日請上中下三卦,卦資千金……”


    袁凡嗬嗬一笑,有意思!


    他的廣告登在大公報,這位袁樹珊的廣告就登在益世報。


    他是上海透骨鏡,這位就是海上神算子。


    他在上海的時候,還真是聽說過這位袁樹珊袁大師的名頭,他沒怎麽混上海,而是在鎮江享有大名。


    嗯,這年頭鎮江排麵不小,是江蘇的省會。


    這位鎮江不待,怎麽跑津門來了,還來這麽一出?


    袁凡撂下報紙,衝對過叫了一聲,“小駒兒,吃飯了嗎,沒吃過來吃麵!”


    小駒兒正在下門板,他現在下門板的技術也進展了,不用傻力抱,學會了用腳勾,估摸著這是跟三不管摔跤的人學的。


    聽到袁凡的聲音,小駒兒頭都沒回,將勾開的門板又塞了回去,“袁叔兒,我還沒吃呐,這肚子比麻袋還空!”


    他風風火火地穿過馬路,風兒在後頭追著他,卻連他的發型都亂不了。


    這不是追風少年,而是風行者啊!


    袁凡都沒反應過來,小駒兒麵碗中的鹵蛋就不見了。


    袁凡將自己的鹵蛋挑了一個給他,“去京城學醫的事兒,跟你媽說過沒?”


    “說了,她說……他來了!”


    小駒兒臉上一僵,牙齒咬了下來,鹵蛋一半留在嘴裏,一半掉到麵碗裏,幾點油花濺了起來,糊到臉上。


    “怎麽了,見鬼了?”


    袁凡轉頭順著小駒兒的目光看過去,見到楊以德那生硬如鐵的臉,“好吧,是見鬼了。”


    楊以德並沒有過來跟他打招呼,而是抽了根馬紮坐下,“來碗麵,雙份牛肉,搭倆鹵蛋!”


    聲音還是那般,冷淡平直,不帶半點人氣兒。


    袁凡歎了口氣,這兒是沒法住了,自己也要搬家了!


    沒滋沒味地吃完麵,袁凡到鶴春堂跟老鄭兩口子說起小駒兒的事兒,兩口子自然是千恩萬謝。


    老鄭的醫術是家傳,老老鄭原本隻是肅寧的一個鄉下郎中,後來在縣裏開了間醫館,與劉家定了親,再後來帶著少年老鄭到了津門,在津門落地生根。


    以老鄭的醫術,治個頭疼腦熱的,他能有九分把握,治個髒涼腑熱,他就要看點正點背,要碰上疑難雜症,他就隻能兩眼望天,召喚觀音菩薩藥王爺爺當外援。


    自家手藝不濟,鄭氏甚至都跟兄長劉春霖提過一嘴,看能不能找個路子進修一下。


    但劉狀元為人崖岸自高,沒幾個朋友,人家對他都是敬而遠之,也沒個所以然。


    現在知道袁凡肯幫他家小駒兒覓得良師,如何不願意不高興?


    也就是麵兒上過不去,不然都想趴地上給袁凡磕兩個。


    在鄭氏滔滔不絕的感激聲中,袁凡回到家裏,他先到書房寫了封回信。


    從京城回來,他收到的一堆信件當中,有上海莊鑄九的。


    當初被綁在抱犢崮的時候,他和袁克軫、莊鑄九三個,是挺好的話搭子,歲數差不多,趣味也相投,都有股子混不吝的二代氣。


    隻是莊鑄九家中有錢,反應最快,花了八萬大洋,在半個月之後,就將他給接走了。


    走的時候,袁克軫送了他一根槐枝,袁凡送了他一卦,說他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的卦象,需要獨守十年空閨,才能抱得意中美人歸。


    那會兒的莊鑄九,得三十六了,典型的晚婚晚育。


    莊鑄九現在過得不錯,承蒙袁克軫送的槐枝,他回去之後,果然升職了。


    他原本是匯豐銀行的買辦,現在升到了大寫,負責銀行的外匯交易。


    這別看“大寫”這個名兒比較搞怪,比買辦可是強多了,那可是匯豐銀行真正的中層職位,隻在大班二班三班之下,相當於部門經理,已經是大寫的牛批了。


    不過,到了這個位置,基本上也到了天花板了,上麵的三個班,基本上都要是英吉利人才能擔任。


    袁凡寫好回信,給莊鑄九送上自製寶符一張,出來將信交給博山,“你去郵局寄個快遞,再回周家,將姑奶奶請去新宅,咱們明後天就搬家!”


    這年月,華國也有不落後的地方,就是郵局。


    一般來說,津滬之間通信,平信不過五六天可達,隻需銀元三分。


    要是有錢,還可以寄快遞,花上銀元二角,也就是三兩天的事兒。


    跟後世也差不多。


    “欸!”博山喜形於色,那新宅他去過一次,比周公館還漂亮。


    能去那兒當差,還能做管家管著幾號人,想著都帶勁兒。


    看他腳下生風,袁凡愁眉苦臉地歎了口氣,他是真不太想搬。


    這兒多好,大門一關,獨享書中淨土,大門一開,笑納人間煙火。


    去了那邊,與英吉利總領館對過,出門就是金發碧眼,知道的是在津門,不知道的還以為身處異國。


    當年滿清的徐桐有幅對聯,“望洋興歎,與鬼為鄰”,這下被執行了個十足,不打一點兒折扣。


    可不搬家也不是辦法,楊梆子大清早的過來巡街,雖然看不出什麽惡意,但監看之意昭然若揭。


    不管是他本人的意思,還是曹錕的意思,這兒都待不下去了,隻能去租界,讓洋人做自個兒的保護傘。


    “呸!呸呸!”


    袁凡狠狠地啐了幾口,拎著劍出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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