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鍾之後,張伯苓回到辦公室。


    銀鈴一般的笑聲,在秀山樓中回蕩,再慢慢遠去。


    這樣的笑聲特別治愈,像是一張三伏天的涼席,四麵透風,半點不沾煩心事兒。


    人都到齊了,顧臨鄭重其事地打開公文包,取出一張支票,肅然起身。


    小小的支票,如同一個深邃的黑洞,室內的人都被它吸了起來。


    靜謐的辦公室裏,呼吸之聲驟然急促起來,清晰可聞。


    顧臨向袁凡看了一眼,又向露西看了一眼,雙手捧著支票,仿佛抬著一座小山,慢慢走到張伯苓麵前,“張校長,前些日子,貴校袁凡董事至協和醫學院,與基金會達成了讚助協議,一共是二十五萬美元,這是花旗銀行的支票,請您收下。”


    花旗銀行進入華國比較晚一些,比起匯豐銀行來說,就是小老弟。


    這家銀行在京城的分行,是民國三年才成立的,津門分行就更晚一些,一直到前年,才在大法國路的渣打銀行旁邊,蓋起三層小樓。


    輕飄飄的紙片,壓在張伯苓的手上,


    一時間,室內無比安靜,都能聽到窗外風過樹葉的沙沙之聲。


    嚴修捋髯的手頓住了,黃鈺生的筆僵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在張伯苓的手上。


    張伯苓的雙手微微下沉,宛如不堪承受之重,他的喉頭有些幹澀,沉聲道,“謝謝,謝謝顧臨先生的義舉!”


    他又轉頭看向露西,誠懇地道,“謝謝洛克菲勒基金會的仁漿義粟!”


    他的目光又轉到了袁凡的身上,滿是感激的微微點頭,袁凡則是輕笑搖頭,盡在不言中。


    張伯苓顫抖著將支票收起來,平複一下心情之後,有些抱歉地道,“今日準備不足,是我們失禮了,二位能否在津門逗留一日,明天舉辦一個捐贈儀式,我們也邀請一些新聞界的朋友……”


    “張校長,您就不用客氣了,能夠為偉大的人所進行的偉大事業略效綿力,是洛克菲勒基金的榮幸。”


    顧臨搖頭笑道,“再說,搞突然襲擊,充當不速之客,本來就是我的主意,要說失禮,也是我們失禮在前。”


    “顧臨先生說的不錯,我今天下午要去塘沽,那裏在建一座油庫,我必須要去看一看,明天我就要乘坐火車南下回國了。”


    露西起身之後沒有再次坐下,而是對嚴修伸出右手,“之前袁凡先生說,南開大學沒有大樓,但有大師。能在回國之前,見到兩位大師,是我的榮幸!”


    見兩人去意甚堅,自然也不好勉強。


    嚴修幾人一直送到校門口,目送兩輛汽車絕塵而去。


    “要是我們國內也能……”


    黃鈺生在後麵幽幽說了一嘴,說了一半就識趣的不說了。


    送來二十五萬美元,非但不肯搞儀式,連一頓飯都沒吃,就甩手離開,難怪太平洋對麵的那個國家,隻用了一百年,就成了龐然大物。


    “露西女士,你明天什麽時候的車,我送你一程。”


    歸途中,袁凡沒有上顧臨的車,而是與露西同行。


    “明天下午兩點半,袁,你是個有趣的人,我一定會想你的。”


    車票是舍恩伯格買的,她接上話,她的嘴裏說著會想念袁凡,神情卻是無比歡快。


    “嗯,我也是,你回國之後,一定要發電報給我,不然的話,我會以為你們又遇到了強盜,要橫渡太平洋,勞師動眾前去救援。”


    袁凡對舍恩伯格說話,眼睛卻是看著露西。


    露西輕笑著點頭。


    太陽被烏雲遮蔽的時候,每一片烏雲,都有一道金邊。


    她遇到一場驚悚的綁架,卻因此交到了一個特殊的朋友。


    上帝,就是這樣神秘,不可捉摸。


    ***


    協和的事兒塵埃落定。


    送露西回國。


    兩件大事兒忙完,袁凡正在忙第三件大事兒,搬家。


    為了這事兒,今天南開在利順德搞的畢業會,他都沒去參加。


    好吧,他是特意不去的。


    那地兒是他訛來的,他要大模大樣地在那兒杵著,不是給人添堵麽?


    去苦主家吃飯,還吧唧嘴,袁凡是個體麵人,不能幹這事兒。


    “袁叔兒,您這就搬走了,往後還回嗎?”


    鶴春堂今兒關門歇業,全家為袁凡搬家,小駒兒抱著一個筐,裏頭是鍋碗瓢盆。


    他是真舍不得袁凡,袁凡要不擱這兒住了,誰請他吃餜子吃牛肉麵啊?


    “當然回啊,那邊不過是個住處,這邊才是你袁叔兒的家啊!”


    袁凡有些留戀地回頭一望,那些家具鋪蓋都撂下了,以後時不時的,他還能過來住兩天。


    南風輕拂,那兩株鬆樹鬆針搖動,宛如朋友私語。


    小駒兒“哦”了一聲,卻不見喜色,當袁凡在逗他玩兒。


    他年紀還小,有些話還聽不懂。


    新宅經過周瑞珠一通整治,人手也齊全了,噴泉也噴起來了,看得老鄭都不蔫吧了,鄭氏的嗓門兒都上了鎖。


    袁凡這人率性隨便,懶得麻煩,就在家裏請老鄭一家三口吃了頓飯,就算是過火撩了鍋底了。


    接下來兩天,袁凡都懶得出門,看看書,練練功,想想事兒。


    這兒確實是又大又好,把門一關,還有十來個人叫著老爺伺候著,但袁凡就是不太得勁兒,覺著不如東南角。


    就像是吃慣了蒼蠅館子,讓他去輪胎三星,怎麽都別扭。


    “咦,我特麽是不是忘了啥事兒了?”


    袁凡躺在鬆樹下,突然一拍腦門兒,“對嘍,還有那物件兒沒搞明白呢?”


    他翻身起來,噔噔噔跑到樓上,從提箱中翻出來一個青花瓷瓶兒,輕鬆一搖,裏頭咚咚作響,有一顆藥丸。


    這是那天在馮耿光的堂會上,紫虛老道留下的先天五靈丹,巴拉巴拉一大通。


    說是此丹能調和五行,以五靈厚養先天之氣,他能活一百六十多,靠的就是它雲雲。


    袁凡將瓶兒放到桌上,手持騰蛟劍,像拿釣竿釣魚一樣,遠遠地用劍尖一挑,木塞“嘣”地一下扯了出來,落在桌上。


    一股清幽的異香,縹緲如仙,像是出自兜率宮老君爐,又像是來自南海觀世音的紫竹林,鑽進袁凡的鼻端,讓他精神一震。


    別說,就這麽一股香味兒,袁凡的五髒六腑就產生了一種渴望,就像三月不知肉味的孔夫子,突然麵臨一盆紅燒肉的誘惑。


    “哼!妖孽也敢動吾道心!”


    騰蛟劍鋒一轉,袁凡的手指上出現一道血痕,他眉頭一皺,上去將瓶兒塞上。


    別說這玩意兒隻是能養生,就是能立地飛升,袁凡都不會吃。


    居心叵測的人,送的成分不明的藥丸,誰吃誰“要完”。


    想著紫虛老道,又想著楊以德,袁凡都恨得牙癢癢。


    小爺從來都是與人為善,終極目標就是躺平,連花花草草都從不招惹,爾等小人,偏生要來撩撥我!


    改天小爺神功大成,第一件事兒,就是飛劍取爾等六陽魁首!


    “篤篤篤!”


    房門被輕輕敲響,博山恭謹地站在門外。


    見袁凡出來,他一躬身,送上一封請帖,“老爺,張府請您上門卜卦!”


    “張府……哪個張府?”袁凡眉頭一皺。


    這年頭姓張的人多了,要是關外的張老疙瘩請我過去,我還跑奉天去?


    袁凡現在心情不好,語氣有些不善,博山的腰身彎得更低了一些,“張府……就是張辮帥的那個張府。”


    “張辮帥……張勳?”


    袁凡伸手接過帖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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