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琴激動得不能自已,身子不斷抖動,就像池塘中擺動的荷葉。


    張勳拍拍她的手,身子似乎又有了活力,“袁先生,您有治愈小犬的手段?”


    “不,袁某本事低微,暫時還沒有這個能耐,不過有人有這本事,這個暫且不說。”


    張夢潮的問題,是出在神魂上,袁凡現在確實解決不了,他賣了個關子,問道,“張帥,恕我直言相問,您之佳城,選在何處?”


    佳城,說的便是墳塋。


    在《西京雜記》中,夏侯嬰掘地而得石槨,上麵有銘文"佳城鬱鬱",後來“佳城”便成為墓地的雅稱。


    張勳眼中一黯,有些悵然地道,“老朽百年……之後,肯定是要回江西老家的。”


    “埋骨當然桑梓地,能回江西老家,自然是好選擇。可從津門到江西,要經過南京……”


    袁凡看著張勳,幽幽問道,“張帥,您確定能回得了江西?”


    南京?


    張勳訝然看向袁凡,這塵封多年的兩個字,像兩記攻城的重槌,撞在他老邁的心髒上,讓他瞬間血色盡失。


    小德張趕緊扶著他,換了一邊兒,讓張勳靠著亭柱坐下,臉上青氣一閃,“姓袁的,大哥已然這樣了,你還捅刀子,過了吧?”


    “姓張的,你要是不懂,就別瞎插嘴!”袁凡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當我有功夫擱這兒逗悶子呢,知道張夢潮的病根子在哪兒嗎?”


    “等等!”曹琴蹭地站了起來,她在跟袁凡說話,臉卻是看向柱子另一側的張勳,臉色複雜,“袁先生的意思,夢潮的惡疾,跟南京之事有關?”


    “對嘍!”袁凡雙手一攤,“沒有南京城那無數冤魂,令郎又何至於瘋瘋癲癲?”


    曹琴身子僵住,耳中聽得袁凡接著問道,“在南京之屠前,令郎是如何?南京之屠以後,令郎又是如何,其中因果,還需要我來說麽?”


    對麵三人彼此相望,眼中都泛起畏懼之色,一時之間,都沒了言語。


    民國二年,南邊兒第二次起事,占領了南京。


    張勳受命鎮壓,為了鼓舞士氣,他玩起了滿清擅長的那一套,許諾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


    果然,得了這個許諾,辮子軍士氣旺盛,一口氣攻下南京城。


    之後的三日,南京城淪為鬼域。


    那三日的屠殺劫掠,到底死了多少人,無從得知,損失的錢財,那就更加沒數。


    張勳現在的巨富,真是靠他的眼光好?


    沒南京城的血銀,他拿什麽買地,拿什麽投資?


    以南京城與張勳的血海深仇,要是知道張勳過境,能給他留下一根頭發絲,都算是溫文爾雅,禮數周全。


    “事不宜遲,和哥,咱們立馬收拾,準備南下。”


    曹琴深吸了一口氣,猛然抬頭轉向小德張,“雲亭,從明兒開始,勞你受累,主持籌備七十壽宴。”


    “沒問題,我照著先帝爺大行的動靜來辦!”小德張振奮起來,說話都不敬了。


    等張勳死了再走,鐵定是不成的,那動靜太大,走得也太慢,南京城就是來一幫小腳老太太,都能把他給截住。


    要走,隻能“活出殯”。


    趁著張勳還能動,自己跑回江西,那就輕省多了。


    明著大張旗鼓辦壽宴,暗地裏卻一路南下,這條計就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阿琴,你這計是好計,可幹起來,怕是難行的。”張勳看著老妻,很是愧疚。


    明修也好,暗渡也罷,都需要得力的人手,都需要保密,可現在張府就跟漏勺一樣,能藏得住個嘛?


    隻怕還沒到老龍頭,暗渡就能成為明渡,南邊的小報都能上頭條。


    “這個……”曹琴一時間也是犯難。


    張勳南下“活出殯”,雖然比真出殯要簡省,但也不可能就孤家寡人,單身上路,肯定也是浩浩蕩蕩,動靜不會小了。


    這千裏迢迢的,如何瞞天過海,她一個婦道人家實在有些計窮。


    “可惜,會友鏢局前兩年散夥了,不然倒是可以托他們保這趟人鏢!”小德張眼裏一亮,旋即又是一黯。


    會友鏢局在民國九年就散了,總鏢頭李堯臣倒是還能找著,他在天橋開了一間茶館。


    小德張與李堯臣倒是熟,當年就是會友鏢局保著慈禧西行,那趟差事辦得漂亮。


    回京後,李堯臣在慈禧壽辰舞劍,還賜了他一口七星寶劍,那劍就是小德張親手交給李堯臣的。


    但要護衛張勳南下,需要的人手不是小數,李堯臣開著茶館,在這倉促之間,想要籌集這麽多人手,顯然是不可能。


    看他們一籌莫展,袁凡也是感慨萬千。


    先有卞蔭昌假死,不辦喪事辦喜事,後有張勳真死,不辦喪事辦壽宴。


    這世道,忒特麽精彩了!


    “袁先生,想必您的心裏,早就智珠在握了吧?”曹琴瞥見袁凡那淡定的神色,眼睛一亮。


    這事兒就是袁凡挑起來的,以他的脾性,沒有定計,哪會無的放矢?


    “夫人不愧是女中豪傑,就眼下這局麵,除了您這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策,也沒別的好計了!”


    袁凡詞匯匱乏,隻會用這個來形容曹琴,這個女人當機立斷,確實了不起。


    當年張勳事敗,就是她舍出家財,大把撒錢,才救了張勳一條命。


    她那撒錢是真撒,不但北邊兒該撒的都撒了,連南邊兒,她都派人送過去三十萬,換來他們別起哄。


    就這麽著,一個推倒車的張勳,天怒人怨的武聖,鬧得沸反盈天之後,居然屁事兒沒有,安安穩穩地在津門當起了寓公。


    那些個嘲笑張勳事妻如母的,誰不羨慕他娶了個好媳婦兒?


    曹琴先是一喜,轉而又有些躊躇,“可這得力人手……”


    袁凡對小德張點點頭,“人手問題好辦,雲亭先生的想法不錯,找個鏢局,走趟人鏢就是。”


    小德張有些意外,“袁先生,可這會友鏢局都沒了啊!”


    在鏢行中,會友不光名頭最大,關得還最晚,連他們都歇業了,您找誰去?


    袁凡搖頭道,“咱不找會友,而是找周口鏢局!”


    “周口鏢局?”張勳抬頭插話。


    他訝然道,“他們總鏢頭郭漢章我倒是見過,那是個能擔事兒的,可他不是在沙潁河畔,一把火燒了祖傳的108麵鏢旗麽?”


    小德張久居京城,隻知道會友鏢局,但張勳不同,他是安徽的坐地虎,周口鏢局壟斷了懷藥淮鹽,那正是他的勢力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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