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鄭氏小題大做,而是這年頭當學徒,確實不是件輕鬆愉快的事兒。


    甭管哪行,師父帶徒弟,首先得給師父幹三年活兒,隻管飯,沒錢拿。


    而且這個幹活兒,不是光在店裏幹活兒,還有師父家裏的活計,洗衣服做飯倒夜壺刷馬桶,徒弟都得幹。


    這叫兒徒。


    三年兒徒幹完了,幹得不賴,這才是學徒,師父才開始教本事。


    但教歸教,師父可不會手把手地教你,得徒弟自個兒長著眼睛帶著耳朵,多聽多看多琢磨,隻有在關鍵的時候,師父才會提點那麽一兩句。


    要說打罵,那更是家常便飯。


    徒弟挨揍了,千萬甭想著回家哭訴,敢回家哭,又得挨一頓。


    津門有個說相聲的李伯祥,被他爹扔給劉寶瑞當徒弟。


    那貫口跟懶婆娘的裹腳布似的,小孩兒哪記得住啊,嗬嗬,你記不住?


    一個字兒不對,劉寶瑞就是一腳,“咣”就貼門上了。


    被他爹知道了,他爹還鼓掌叫好。


    師父教的是能耐,是安身立命的飯碗,打兩下怎麽了,不打,不打你能記住嘍?記不住,你飯碗能端穩嘍?


    也是,後來李伯祥那快嘴,在相聲行無人能及,就是被他師父踹出來的。


    瞧著這屋子愁雲慘霧的,袁凡有些哭笑不得,“我說嫂子……你們是不是想的太過了,哪有那麽玄乎?”


    他對小駒兒招招手,揉著他的腦袋,“我給小駒兒挑師父,能不挑個仁義溫和的嗎?”


    老鄭兩口子想想袁凡做事兒的風格,這位做事兒確實靠譜,慢慢的又打起了精神。


    小駒兒的感受到袁凡掌心的溫暖,心裏漸漸充實起來,沒那麽慌了。


    “這位施大夫是個厚道人,他特意刻了一個圖章,上頭有一個“墨”字兒,見那瞧病的人實在窮苦,他就會在方子上蓋上這個圖章。


    病人拿著方子去藥店抓藥,藥店的夥計見了這個圖章,就不會收錢,而是等到月底的時候,跟施大夫一起結算。”


    “還有這事兒?”老鄭自己就是大夫,平時自問醫德不錯,可聽了這事兒,也是心折。


    袁凡拍了拍小駒兒的肩膀,衝他笑道,“你這位師父啊,他本名叫施毓黔,是後來把那“黔”字兒分開,改叫了今墨。知道這名兒是嘛意思嗎?”


    小駒兒不知道,鄭大夫卻是徹底服了,“這是以墨子為繩,以“兼愛”為懷,果然是大醫精誠啊!”


    他拍著鄭氏的手,安慰道,“那施大夫是我杏林中頂了尖兒的人物,生了一顆父母心,小駒兒在他那兒,你就甭擔心了!”


    鄭氏也停止了抽泣,醫者父母心,這是祖師爺的教誨。


    雖然人心不古,沒幾人往心裏去,但總還是有人把這話當成金科玉律的。


    顯然這位施大夫就把這話當了真了。


    鄭氏放下了擔憂,轉念想到施今墨那能耐,眼睛瞬間就亮堂了,切換時間都沒有一秒鍾。


    以後小駒兒那三根手指,怕不得點石成金呦!


    袁凡將他們的神情收入眼底,笑了笑,“再說,你們也不看看,我給小駒兒找的保人是誰?小駒兒的保人,是華國銀行的董事長馮耿光馮六爺!”


    “華國銀行董事長……馮六爺?”鄭氏不是沒見過世麵的人,她哥哥可是狀元郎,可突然聽到這麽個嚇人的名頭,也還是懵了一下。


    她看袁凡的眼神,跟看自家神龕上的觀音菩薩差不多了。


    為了自家兒子拜個師父,這位爺居然請出來華國銀行董事長做保人?


    這年頭,拜師可不是隨便的事兒。


    隨便來一人,跑去瑞蚨祥,跑去登瀛樓,想拜師就能拜了?


    要是這人不是良人,身家不幹淨,背著案子怎麽辦?


    拜師,必須知根知底,必須有保人。


    保人引薦之時,還要正經八百地出具保書,保證這徒弟身家清白,品行端正,萬一他擔保的徒弟犯事兒了,逃走了,保人可是要承擔責任的。


    袁凡的意思,小駒兒不懂,老鄭兩口子可是清楚的。


    雖然有規矩在那兒,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父打徒弟,天王老子都沒話說,但那徒弟真要是天王老子的實在親戚,那師父真就敢不給幾分顏麵?


    鄭氏越想越精神,一把拽過小駒兒,“兒子,給你袁叔兒磕頭,這份恩情,你給我刻在肋叉骨上!”


    小駒兒翻身趴在地上,邦邦磕了三個,誠心實意。


    袁凡跟他家,無親無故的,卻為了他的出息,搭上老大的人情。


    他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好歹。


    袁凡嗬嗬一笑,將小駒兒拉起來,跟鄭大夫說道,“既然說好了,你們就好好拾掇拾掇,明兒咱們一道去京城,送小駒兒出欄!”


    小駒兒脖子一縮,“明兒……就走了?”


    袁凡摸著他的腦袋,又使勁兒揉了兩下,“你是小駒兒,可不是鄉下看家的土狗子,外頭大著呐,且撒丫子撒歡去吧!”


    三天之後,鶴春堂。


    袁凡將老鄭兩口子送回家,坐下喝了口水,扯了幾句,見兩口子屁事兒沒有,便起身告辭出門。


    這次送小駒兒去京城,就跟後世父母送小孩兒上大學差不多。


    小駒兒剛開始還有些忐忑,上了火車便開始躍躍欲試,兩眼冒光了。


    話說,哪個追風少年,不想脫離父母的魔爪?


    而鄭氏兩口子也就是頭兩天有些不自在,見了施今墨,心裏的石頭就放下了一半兒。


    在京城轉悠一圈兒回來,又感受到了二人世界的清靜自在,心裏的石頭就全放下了。


    那孩子皮實得很,揍兩下就當是被門板砸了,有什麽大不了的,說不定還能長高兩寸。


    袁凡打鶴春堂出來,溜溜噠噠往回走,到了樂仁堂門口,見到一熟人打裏頭出來,一邊走,一邊將兩盒藥往公文包裏塞。


    袁凡嗬嗬一樂,“哎呦喂,這不是錢經理嗎,可是有日子沒見了!”


    他剛到津門的時候,就是眼前這位錢湧介紹,才買了小駒兒家的院子。


    當時錢湧的腰子就不對付,就在吃六味地黃丸,沒想到這都倆月了,他還在吃這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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