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穀場上畫風突變。


    原本肅穆低沉,霎時間變得怪異起來。


    有悲傷,有氣憤,有嘲諷,有冷漠,有的破口大罵,有的還在懷疑,紫姑突然跑路,不應該是因為一頭豬。


    卻少有目光落在石板上,那床破席分外淒涼。


    金烏西斜。


    看似熾熱的光,冷冷地看著這片土地,亙古不變。


    袁凡走到石板前,在那個悲傷的婦人跟前站住,蹲下。


    這個女人像是涸轍中垂死的魚,比石板上的小人兒也就多了一口氣。


    趁人沒有留意,袁凡掏出一個東西,擲到她的懷裏,輕聲道,“日子總是要過,拿著打口薄皮棺材吧!”


    今兒打車的時候拆了一封銀元,一半兒給了老施,這是另外一半兒。


    婦人隻覺得一沉,下意識地伸手按住。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渾身一個激靈,抬頭一看,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村口。


    場上終於探討完了紫姑,有人將注意力轉了過來,“霍嫂,那誰啊?”


    婦人的手在兜裏死死攥著,呆滯地看著村口,似乎沒有聽到他的問話。


    ***


    世間之事,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太陽,無非就是一顆晨星而已。


    這顆晨星,今天並沒有升起,似乎已經死在滄海怒濤之中。


    袁凡不急不慢地打著拳。


    這悠閑的架勢,拎把劍去公園一戳,保管有人叫大爺。


    三世七拳法,是太極而非太極。


    說它是太極,是此拳意在先天,太極從此而生。


    說它不是太極,是它比太極高深多了。


    所謂“三世七”,意思是“人有三世,拳分七品”。


    人之三世,在天前,在地後,在人今。


    拳之七品,在門外、入門、階及、當堂、入室、開竅、神化。


    “天長地久任悠悠,你既無心我亦休。


    浪跡天涯人不管,春風吹笛酒家樓。”


    袁凡打完拳,渾身通透。


    他是自學成才,沒人切磋,他的三世七拳打到了幾品,他自己都不知。


    是那麽回事兒就行了,較嘛真呢?


    袁凡嘿嘿一笑,抬頭看了看天。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天上就鉛雲密布。


    老天爺垮著那張鞋拔子臉,陰沉指數,堪比見到慫包姑爺的丈母娘。


    袁凡去外邊吃了頓早飯,回來將竇而敦拎到書房,將紫虛的瓷瓶兒取出來,掐著點。


    卯時一刻!


    卯時二刻!


    卯時三刻!


    “砰!”袁凡拔出瓶塞,竇而敦配合地張大嘴巴,一股異香一現即沒。


    “吧嗒!”袁凡的手在竇而敦嘴上一抹,將他的嘴巴合上。


    竇爾敦喉頭咽了一下,似乎有東西順了下去。


    袁凡眼睛都不眨地盯著這倭奴,看這枚所謂的先天五靈丹,到底是個嘛路數。


    “我去!可以啊!”


    竇而敦落到袁凡手上,已經整整兩天。


    這倭奴流了太多血,期間也就是投喂了幾口水,整個人就像是嚼過兩輪的甘蔗,抽的隻剩屁股的香煙,萎靡得沒有人樣兒了。


    可這先天五靈丹下去,不過兩分鍾,竇而敦肉眼可見地“抖”起來了。


    幹涸的皮膚慢慢滋潤繃緊,枯燥的頭發慢慢烏黑發亮,皴裂的嘴唇慢慢豐盈潤澤,甚至,黯淡發散的眼神都有了些許光亮。


    “難怪那老東西能活一百六十多,也難怪鐵木真在丘處機身上花那麽大功夫!”


    袁凡看著這不科學的一幕,心裏發毛。


    命運所有的饋贈,都在暗中標定了價格,這個“長春”的價格,又是什麽呢?


    京城,西便門外。


    白雲觀,方丈院。


    “上有黃庭,下有關元,前有幽闕,後有命門,噓吸廬外,出入丹田,審能行之可長存……”


    悠長和緩的誦經聲中,紫虛坐在雲榻上,眼睛似閉非閉,似開非開,兩道長長的白眉垂了下來,隨風輕動,像是他懷裏的拂塵。


    突然,他的眼睛陡然睜開,猛地扭頭望向東南,精光大盛。


    “《詩》雲,“執豕於牢,酌之用匏”,古人誠不我欺!”


    紫虛嗬嗬一笑,放下手中的《黃庭經》,甩了甩拂塵,長身而起。


    他的眉宇之間,很是有些洋洋之意。


    “執豕於牢,酌之用匏”,是《詩經》的宴飲之詩。


    意思是豬欄裏的豬養肥了,可以抓出來好好炮製,擺上餐桌慢慢細品了。


    紫虛等了這許久,現在時機已到,可以進豬欄抓豬了。


    其實,他也有些急了,時間不等人,要是那靈丹還沒有動靜,他就準備步出山門,從馮耿光那兒開始,搜尋那緣法的下落了。


    不過,不出他之所料,那後生畢竟還是吃了他的靈丹。


    這才是應有之義,那後生吃錯了藥,聞到先天五靈丹的那股味兒,怎麽可能忍得住?


    他從房中出來,到右側耳房的供桌上取了那檀木匣,到丘祖殿中打了一個稽首,也不與人言語,飄然而去。


    奇怪的是,此時正是白雲觀早課之時,觀中全真道士不少,紫虛從方丈院走出,穿過白雲觀的重重殿堂,卻無人上前搭話,紫虛那一身紫袍,宛如夢幻泡影一般。


    紫虛從白雲觀中出來,不往前門車站,也不往永定門車站,而是紫袍飄飄,徑直往東南方向下去。


    他的右臂搭著拂塵,上身不見動作,好似還在他的方丈院中誦經,下身的紫袍卻仿佛風檣岸馬,滾動不休。


    淺淺的黃雲壓在腳下,那紫袍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轉瞬之間,便從街頭到了街尾。


    “嘟嘟……”


    “轟隆隆……轟隆隆……”


    蜿蜒如蟒的鐵軌附近,有三個小點在奮力奔跑,湊近了一看,是三個人。


    三位都是一身勁裝短打,一看就是練家子。


    “別跑了,往旁邊閃閃,等火輪車先過去!”


    年長的那位聽到火車的長鳴,一聲吆喝,腳下靈巧地變向,領頭往旁邊的坡地閃避。


    別看這人年紀不輕,有個五十多歲,卻是異常的矯捷,一蹬一竄之間,步履極遠。


    如此闊步,腳下的聲音還細微如蚊蠅,這人腳下的功夫實在是了得。


    那倆年輕的就差得多了,勉強跟著這位跑到坡上,汗珠子“啪啪”的往下掉,腿腳也有些發抖。


    他們看了看身旁的老者,大氣兒都不喘一口,麵色如常,氣定神閑遊刃有餘,不由得敬佩不已。


    最年少的那位嘴快,“師父,那些老前輩老說嘛“疾逾奔馬”,您這功夫比那奔馬可強太多了,您能追火輪車,奔馬可追不上!”


    老者哈哈一笑,有些矜持地擺擺手,“你師爺這麽多徒弟,我算是不成器的,能夠拿的出手的,也就是這草上飛的功夫了!”


    這人叫唐維祿,是李存義的弟子,因為手長腳長,像個大馬猴,江湖朋友賞了他一個渾號,“賽白猿”。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民國,卦了!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集虛齋小學士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集虛齋小學士並收藏民國,卦了!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