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袁凡是經曆過的。


    他曾在周家花園泄露天機,說破曹家兄弟之事,就碰到過這個。


    要不是自己有玄樞銅錢遮蔽氣息,自己恐怕也是灰都沒了。


    也不好說,今天的天雷醞釀良久,威力比那天要大不少,自己能夠留一把灰也不一定。


    “啪!”


    袁凡一屁股坐在泥坑中,腦子一片空白。


    剛才一路奔跑,他便是在想對敵之策。


    可惜,沒有。


    能夠從那樣的爆炸當中半身而退,還能追風的角色,絕不是他能對付的。


    即便袁凡有飛劍,但那飛劍隻能直來直去噴一下,對付別人還行,對付紫虛老道,那是真沒底。


    打也打不過,跑也跑不掉,隻能找外援。


    唯一能找的外援,就是老天爺。


    紫虛這廝,壽數隻有八十一歲。


    八十一年前,他就該死了!


    但他道法高深,用手段遮蔽了一次天機,再活了八十一年。


    這一輪活下來,眼看又要到點了,他想再度遮蔽天機,梅開二度,再搞個八十一年。


    可問題是,他的手段已經使過了,同樣的招數在老天爺麵前,不好使第二次的。


    不過,紫虛善演天機,終於被他卜算到了延壽的緣法,就著落在袁凡身上。


    別說,要是真讓他得了飛劍,以飛劍施法,還真可能被他得逞。


    既然這樣,隻要袁凡捅破他的秘密,給老天爺打一個小報告,紫虛就死定了。


    那紫虛遮蔽天機的關鍵之處,又在哪裏呢?


    手腳斷殘,身上全是孔,他都若無其事,最大的可能,也就是眉心了。


    眉心有印,名之“天庭印”。


    相學有雲,“眉心三紋,乃積陰之征,前世因緣所致。”


    於是乎,袁凡賭上一隻手,賭上被紫虛擊上一掌,拚死以猿猴取月去取他的眉心,果不其然,一下就試出來了。


    一個小報告上去,紫虛便虛了,被天雷化為虛空。


    隻是老天爺忒小氣,袁凡這麽殷勤地幫組織抓逃犯,連朵小紅花都沒有。


    可憐他這五癆七傷的。


    “咣咣咣!”


    後頭隱約有鑼聲傳來,喧嚷之聲都傳到這邊了,動靜顯然不小。


    袁凡心裏咯噔一下,剛才在城裏鬧出這麽大動靜,自己和紫虛又先後闖城而出,城裏隻怕是組織鄉勇追出來了。


    “哎呦……我去!”


    袁凡趕緊起身,隻起了一半,眼前一黑,金閃閃的全是金子,身子一軟,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噗噗!”


    連續兩口鮮血吐了出來,泥濘上殷紅一片。


    剛才被紫虛連續重擊,袁凡一身傷勢不知道多重,就眼前這模樣,別說跟人動手,動腿走路都費勁兒。


    “嘩啦!”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雨真夠大的。


    袁凡咬著後槽牙,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能動的右手撿起騰蛟劍,拄著當拐,又去收起紫虛遺留的紫檀匣子,跌跌撞撞地朝前頭走去。


    大雨之中,他也不辯方向,隻是下意識地遠離後頭的鑼聲。


    這年頭,要是真落到了他們手上,還真不見得比落在紫虛手上強。


    袁凡的腳下越來越沉,千層底的布鞋在灌上泥漿之後,跟生鐵鑄的一樣,恨不得將腳板釘死在泥漿裏。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後頭是徹底沒動靜了。


    袁凡回頭一望,吐了一口惡氣,這幫丘八的精氣神不錯,還能頂著雨抓人。


    有這能耐,你丫去揍洋人啊!


    “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擦幹淚不要怕,至少小爺還有夢……”


    鼓起餘勇再往前走了一段,袁凡眼前又是一黑,這次黑得徹底,跟著腳下一滑,像是踩了塊西瓜皮,一頭栽了下去,不省人事。


    最後的意識裏,好像有一聲女人的驚叫,那人的聲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裏聽過?


    京城,白雲觀,丘祖殿。


    鐵木真求長生,七十四歲的長春真人丘處機,率領十八弟子,離開生於斯長於斯也待他不薄的金國,西行萬裏,與鐵木真相談甚歡,如魚得水。


    之後,丘處機受命回京城,坐鎮白雲觀,在此執掌天下教務,風光排場,遠超其師王重陽。


    丘處機羽化之後,遺蛻就埋在這丘祖殿。


    大明一朝,白雲觀一度沉寂,但到了滿清,這裏又複大興。


    尤其是四爺,不知道是不是被甄嬛搞壞了腦子,居然賞賜給白雲觀一個缽。


    人家觀音菩薩給唐僧的是一個紫金缽,四爺給白雲觀的是一個癭缽。


    所謂癭,就是樹瘤。


    白雲觀的道士得了這麽個賞賜,也是哭笑不得,拿來吃飯,沒這麽大肚皮,拿來撒尿,沒這麽大尿意。


    最後沒轍,就將這癭缽擱在丘祖殿,擺在丘處機遺蛻之上。


    這一擺,就是二百年。


    這天下午,一灑掃道人拎著桶清水,胳膊肘上搭著一條潔白的紗巾,習慣性地推開丘祖殿的大門,進來先是朝癭缽處躬身行禮,“給長春祖師……祖師,裂了?”


    灑掃道人呆滯地看著大殿中央的癭缽,滿臉呆滯,不敢置信。


    那癭缽是樹瘤所製,平時養護得法,每天都要用桐油細細擦拭,已經被白雲觀的道人盤出了厚厚的包漿。


    二百年下來,這癭缽是越來越精神,越來越寶光四溢,一絲絲細紋都沒有,照這樣下去,別說二百年,就是二千年,從白雲觀熬成黑雲觀,這癭缽都能依舊堅挺。


    但是,眼巴前兒,這還能挺兩千年的癭缽,裂了!


    四分五裂的裂!


    偌大一個癭缽,大大小小裂成了十多塊,從天裂到地,橫七豎八地堆在那兒,像是一堆劈柴。


    呆滯片刻之後,這灑掃道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一路不知摔了幾個跟頭。


    不多時,一隊道人魚貫而入,圍著碎成劈柴的癭缽沉默不語。


    現場實在有些詭異。


    從裂開的痕跡來看,這癭缽不像是被利斧劈裂的,而像是被人用手撕裂的。


    這就奇了怪了,樹瘤最是堅固,堪比精鋼,誰的手勁兒這麽厲害,能拿精鋼撕著玩兒?


    一個五十多歲的道人沉吟半晌,“你們在這兒看著,我去方丈院,請紫虛師祖過來。”


    一炷香之後,一個身穿紫色道袍的老道進殿,看著四分五裂的癭缽,他壽眉長垂,麵色黯然。


    身後的道人等了半晌,不見紫虛有什麽垂示,那年長道人試探著問道,“師祖,您看這事兒……”


    紫虛恍若未聞,靜立良久之後,方才長歎一聲,“去住雲水一種,夢覺泡幻兩如,仙路漫漫,道友好走!”


    他大袖一拂,轉身而去,“大好的劈柴,夥房正是合用,拿去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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