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啪!”


    紫虛仿佛聽到自己神魂破裂的聲音,就像是薄皮核桃碰上了核桃夾子。


    他茫然地抬頭望天,事情的演變,遠遠超出了他的理解。


    高天之上,白雲悠悠。


    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一百五十年前,他還是白雲觀中的一個灑掃童兒。


    他並無多少修道天賦,隻是負責丘祖殿的灑掃除穢。


    某一個晨曦,他在清潔那癭缽之時,腦海中卻突然浮現一個聲音。


    從那天後,他便按照指引,用心頭血來蘊養那癭缽,十八年之後,天地之間多出來一個紫虛。


    三十年之後,紫虛修為精深,承丘祖之法衣,成為白雲觀的掌教。


    至今已經一百二十年矣!


    這一百多年以來,他們二人或分或合,此即彼此亦非彼,是一個紫虛,也是兩個紫虛。


    具體誰是本尊,或者都是本尊,他們自己都分不清楚,也無意分清。


    如今,癭缽紫虛已然身隕道消,他原本還能撐上一段時日,但這一聲“破”,卻是破滅了他的神魂,再無生機了。


    “嗬嗬!”紫虛突然輕聲一笑。


    這樣也好,道友已去,這大道獨行,又有什麽趣味?


    道山不遠,不如歸去!


    “鐺鐺鐺!”


    紫虛端坐在雲榻之上,拉動榻旁的一條細線,一陣清脆的銅鈴聲響起。


    一個童兒出現在門口,紫虛柔聲吩咐道,“止兒,你去將烏莠和烏菟他們請來!”


    “是,祖師!”童兒深深一躬。


    他剛走兩步,就聽到後麵的祖師幽幽地歎道,“老道大限到了,止兒,你且好自為之吧……”


    道童止兒的身子一滯,沒有回頭,片刻之後,複又抬腿往院外而去。


    一個時辰之後。


    白雲觀的大鍾撞響,鍾響九九八十一下。


    聲傳京城。


    聲遏白雲。


    “嗯?”


    袁凡莫名地覺得身上一輕,好像肩膀上積累陳年的汙垢灰塵,一朝被泉水洗盡。


    他往京城的方向看了看,似乎是那邊出了什麽變故。


    “白雲觀麽?”


    袁凡嗬嗬一笑。


    天地之間,有因就有果,有初一就有十五。


    他從來不曾招惹人,卻被廢去了一身功夫,險死還生,總歸是要有個說法的。


    想到這兒,袁凡起身將紫虛遺落的紫檀木匣拿過來,“吧嗒”打開,裏頭赫然是一摞雲簽。


    三十六根。


    原本是一百零八根,被那一個大煙花一爆,當場毀了七十一根。


    後來又被袁凡飛劍一擊,毀了一根。


    如今便隻剩了這天罡之數。


    “好寶貝啊,此寶與我有緣!”


    袁凡樂吱吱地抓過雲簽,這雲簽的厲害他是親眼見識過的。


    不但能護著紫虛從煙花中脫身,還硬生生擋住了飛劍一擊!


    簽卜之法,袁凡也是會的。


    以後有了這盒雲簽,更是如虎添翼。


    “嗯……臥槽槽槽!”


    袁凡捧著簽匣,突然一呆。


    飛劍從腎宮中躍出,劍尖一吐,一股淡紫色的精氣,揮灑了出來,順著筋脈,往全身流去。


    與以前吃的棒槌和全鹿丸都不同,這股精氣醇厚如老酒,綿柔如清泉,每到一處,筋脈都汩汩跳動,宛如漱玉鳴環。


    “這……這大爺飛劍,怎麽轉了德性了?”


    袁凡看著噗噗冒氣的飛劍,欣喜不已。


    這倒黴飛劍自打上身之後,就是雁過拔毛,見麵分八成,沒有半點情麵可講。


    今兒居然轉性……轉個毛線的性!


    精氣流轉,不過眨眼之間,袁凡身上的筋脈便堪堪恢複了過來。


    “錚!”


    一聲劍鳴,飛劍一彈,像是伸了個懶腰,又蹦回去躺下了。


    那聲劍鳴袁凡聽懂了,兩成!


    兩成,嘛兩成?


    袁凡初時不解,略一思索,才想起了一個細節。


    那天天雷劈了紫虛,飛劍溜出去偷雞,在紫虛的眉心紮了一劍。


    這特麽是紫虛一百六十二年的積累!


    正在袁凡罵罵咧咧的時候,他猛地發現,飛劍似乎不同了。


    原來的飛劍飄逸如柳,清淡如煙,雖然神異,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現在一看,知道了,少了一股仙氣!


    這是呂洞賓的飛劍,卻沒有仙氣!


    而現在的飛劍,看著跟之前差不多,但就是多了一種仙家法寶的氣韻,一種呂洞賓笑談斬蛟的氣概!


    這股仙氣很淡,但有了就是有了。


    以前雲簽還能勉強擋住飛劍一擊,現在恐怕就難說得很了。


    袁凡哈哈一笑,往左手上一拍,夾板四散,解去藥包,右手如揮五弦,左手連續抖動,從肩胛到手指,像是點燃一串鞭炮,一陣“劈裏啪啦”之後,伸縮如意,恢複舊觀。


    接下來雙手在胸肋之間又端又旋,又緊又扣,像是在修理鍾表。


    “哢哢哢哢!”


    或輕或重的脆響不停響起,不多時,袁凡的胸口微鼓,吐氣如牛。


    袁凡能夠內視,正骨這門手藝,用在自個兒身上,真是跟燈草灰一樣,輕巧得不要不要的。


    一身傷勢盡去,袁凡豪氣頓生,嘴中輕叱一聲,“去!”


    飛劍微光一閃,八步!


    再一閃,飛劍在眼前穩穩停住,窄如柳葉的劍身之上,托著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這野花原本長在門前的台階之下,與青苔雜處,現在卻被飛劍繞著彎子給斬斷了。


    哈哈,現在的飛劍能夠轉彎了,雖然不能說能夠運轉如意,但是,能!轉!彎!了!


    袁凡撫劍,無聲長笑。


    從今往後,看誰還敢叫小爺的劍,是“裘千尺”牌棗核飛劍!


    自從得到呂洞賓的大道天遁劍法之後,袁凡就是在與人遁的白猿擊劍圖較勁,從來沒想過地遁天遁。


    都絕地天通了,還遁個毛線。


    不想那紫虛老道竟是如此大補,要是能吃上十個八個紫虛,說不準還真能野望一下地遁之劍。


    “了凡!”


    “了凡,你在這兒麽?”


    “了凡,你聽到了吱一聲兒啊!”


    “……”


    袁凡正在這兒顧盼自雄,忽然一個熟稔的聲音,在遠處大喊,還越喊越近,顯然就是奔紫姑家來了。


    “進南兄……他怎麽尋到這兒來了?”


    袁凡一愣神,差點讓飛劍喇著嘴。


    他的腦袋往窗戶上一湊,果然看到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跟在一人身後,急吼吼地從遠處趕來。


    一邊走,還一邊用雙手攏在嘴上,合成一個喇叭狀,“了凡……”


    袁凡眼窩一熱,心頭好像是點了一口百年老灶,上頭還蹲著一灶王爺,不但暖烘烘的,還滿是人情味兒。


    他也不吱聲兒,就這麽笑眯眯地瞅著袁克軫,看他那失魂落魄著急忙慌的小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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