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仁博震了一下,哭喪著臉道,“四姐……”


    嚴仁英是嚴修長子嚴智崇的第六個娃,嚴修的孫輩一共有十八個,嚴仁英在同輩女娃中排行第四。


    嚴仁博有句話在肚子裏說不出來,對相聲,他是真愛啊!


    要不是真愛,怎麽能跟著個收音機,能學這麽多段相聲?


    嚴仁英將袖子擼起來,低著頭惡狠狠地道,“再不起來認錯,當心我揍你!”


    嚴仁博抬頭,眼淚在眼眶中轉來轉去,嚴智怡心頭一軟,狠聲道,“知道錯了?”


    “嗯!”嚴仁博點點頭。


    嚴智怡道,“起來,吃飯,回家再跟你算賬!”


    “哈哈,慈約兄,小孩兒愛玩兒,過兩年就好了,何須動氣?”一旁的王治昌端起酒杯,適時勸解道。


    嚴智怡就坡下驢,端起酒杯。


    他剛才也是氣暈頭了,才勃然作色,忘記了這是人家的婚宴,現在反應過來了,自然趁勢收兵。


    嚴智怡有些憂心地看了一眼自家那寶貝兒子,小孩兒言不由衷,他如何看不出來?


    要是嚴修家的子弟,不去讀書,跑去學說了相聲,那就出了大新聞了。


    嚴家的祖墳怕是都要氣得開裂冒黑煙。


    真要出了這麽個孽子,他嚴智怡給祖宗上祭都抬不起頭。


    嚴仁英又坐了回去,王光超偷偷看她,眼神更亮了。


    王治昌看在眼裏,沉吟片刻,突然嗬嗬一笑,酒杯湊過去跟嚴智怡碰了一下,看著嚴仁英,輕聲問道,“慈約兄,我能否動問一聲,咱家賢侄女的生辰?”


    “呃,這個?”王治昌這話說得突然,嚴智怡有些為難。


    這年月的老禮沒那麽講究了,女孩兒要上學,閨名人盡皆知。


    但生辰八字,就不同了。


    隻有在男女聯姻之時,才會交換生辰八字,去找算命先生合八字。


    王治昌說這話,顯然是看上小丫頭嚴仁英了,多半就是為了身邊那個小子。


    那小子瞧著倒也不錯,家世人才都行,也是個懂禮的,配得上自家的丫頭。


    但嚴仁英畢竟不是自己的親閨女,大哥雖然沒了,大嫂還在呐!


    “別說,我一見這個丫頭,就覺著有緣。”


    王治昌嗬嗬笑道,“我也有個丫頭,生她的時候,我剛好在美利堅,聞訊喜不自勝,所以就給她取了一個“美”字兒,瞧瞧,跟賢侄女這個“英”字兒不是一對兒麽?”


    聽到這趣事,嚴智怡也是哈哈樂了。


    王治昌前年去美利堅參加華盛頓九國會議,期間得了個閨女,便取名王廣美。


    小丫頭嚴仁英的名字,也是異曲同工。


    當年嚴仁英出生的時候,她爹嚴智崇正在英吉利公幹,嚴修就為孫女取名叫嚴仁英。


    好嘛,這倆丫頭片子擱一塊兒,立馬趕英超美了。


    見王治昌的確是誠心實意,嚴智怡深深地看了王光超一眼,心裏有了計較。


    他放下酒杯,走到袁凡身邊,嘴巴湊到袁凡耳朵邊上,輕聲問了一句。


    行不行的,先請袁凡過一遍再說。


    袁凡正吃著糖醋咯吱,嘴裏咯吱咯吱的,聽了嚴智怡的悄悄話兒,有些意外地轉頭看了他一眼。


    在婚禮上定親事,這事兒挺嘚啊!


    隔著桌子,袁凡看了一眼那兩小隻。


    嗯?


    袁凡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又看了一眼。


    “咯吱咯吱!”他猛地嚼了幾下,將咯吱咽了下去。


    “咯吱”就是油炸的綠豆薄餅,咬起來咯吱咯吱的,就有了這麽個名兒。


    袁凡又吃了一塊咯吱,見嚴智怡等得有些心焦,他沒去說姻緣如何,卻說起了別的,“慈約兄,兄弟想跟您討個差事……”


    他眼睛從那兩娃身上一轉,“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袁凡念的是《詩經》中的“伐柯”,正是有了這首詩,後人便將做媒,說成是“作伐”,或者是“執柯”。


    “了凡的意思是……”嚴智怡麵露喜色,拍了拍椅背,“能請了凡作伐,幸何如之!”


    袁凡不但看好這段姻緣,還想親自下場,為他們做媒,自然讓嚴智怡喜出望外。


    他與大哥嚴智崇歲數相近,從小就極為相得,嚴智崇英年早逝,他為此大醉三日。


    這幾年以來,在嚴智崇幾個子女身上,他這個叔父算得上含辛茹苦,尤其是年幼的嚴仁英,比自家的兒子還要親近兩分。


    他重重地拍了拍袁凡的肩膀,跟王治昌對了個眼神,兩人同時起身,朝外頭走去,顯然是想要找個地方,就此事勾兌一番。


    看著兩人的背影,袁凡再度看了看那對包辦婚姻,有些豔羨地歎了口氣。


    這對小小兩口,是他見過的最有福氣的一對了,是真正的“水火相濟,龍鳳呈祥”之相。


    這樣的情況,袁凡倒是見過一次,在張勳那兒,給張夢潮批八字見過。


    但張夢潮那個隻是夢潮,這一對可是真的。


    嚴仁英這一對兒,不但琴瑟和諧,還能真正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個偕老是多老呢?


    兩人都加起來能活到兩百歲!


    正因為這樣,讓袁凡都見獵心喜,一時興起下場做媒,想著去沾點兒喜氣。


    卞家的這次婚禮辦得還是挺成功的。


    前來觀禮的賓客,進門之時多少都還有些悲憤之色,但在這張燈結彩之中,推杯換盞之際,眉宇之間積壓的那點悲憤,慢慢地也就散了。


    袁凡也知道,這會兒卞蔭昌已經南下浙江,跟那邊的財團勾兌,準備進入銀行業。


    眼見著卞家又要多出一個籃子,多出一個洞窟了。


    漸漸的,婚禮接近尾聲。


    院中的戲台上,演的是最後的大軸《大溪皇莊》,所有的伶人全部登台,連說相聲的都上去了,在裏頭演個小角色,插科打諢。


    最後,台上捧印,說盡了吉祥話,婚禮落幕。


    卞俶成站在卞家大門口送客。


    長兄為父,這一天下來,他是最累的,臉上明顯有了倦容,但還在打點精神。


    “王總長,伯苓兄,了凡兄,明泰兄,招呼不周……”


    一行人從裏頭出來,卞俶成趕緊迎了上去。


    “肇新,今兒這喜事兒,辦的漂亮!”


    王治昌顯然讀懂了卞家辦事兒背後的含義,拍拍卞俶成的肩膀,對這步棋很是讚賞。


    周明泰是開車來的,先行一步,其他幾人在這閑聊等車。


    張伯苓突然想起一事兒,“慈約,了凡,忘了說了,後天下午咱們有大戰,你們能抽出功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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