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房的門虛掩著,並沒有上鎖。


    袁凡推門而入,站在一堆劈柴麵前,臉上似笑非笑,無悲無喜。


    這堆劈柴,並不是被斧頭劈開的,而像是一塊塊手撕麵包,或大或小,或粗或細。


    這堆麵包,還散發著淡淡的香味兒,黃楊木的香味兒。


    那次楊柳青的大煙花,紫虛潰身而出,斷手斷腳,百孔穿身,斷折洞穿之處,卻不見半點血漬。


    袁凡當時就百思不得其解,現在想來,那斷口的光澤顏色,就是眼前這黃楊木。


    這黃楊木的上頭,癭結如疤,袁凡是有印象的。


    這是丘祖殿中的那個癭缽。


    紫虛,原來是這麽個玩意兒麽?


    袁凡對著劈柴拱拱手,掩門向中路而去。


    來而不往非禮也,總不能讓人說自己不懂禮數。


    靈官殿,鍾鼓樓,三官殿,財神殿,玉皇殿。


    沿著中軸線,一路走來,跟走在故宮一樣。


    路上又遇見一次那個巡照,那巡照的目光還是銳利如鷹。


    隻是小隱符非常給力,別說是鷹,就是黑貓警長都不好使。


    “嗯?”


    到了玉皇殿前,袁凡下意識地抬頭。


    殿前一塊金星紫檀的大匾,上頭寫著四個大字,“紫虛真氣”。


    紫檀如夜,金星如辰。


    字施金漆,威嚴如獄。


    這塊匾額的來曆非比尋常,是康熙禦筆親賜給白雲觀的中興之祖,射陽真人汪長月的。


    袁凡深深地看了牌匾一眼,並未在此停留,而是隨心而行,穿過此殿,再經過老律堂,又在丘祖殿外瞟了一眼,拐進了方丈院。


    這裏邊還有東西在吸引著他。


    “陝西的重陽宮和龍門洞,山西的永樂宮,山東昆崳山煙霞洞和神清觀,嶗山太清宮,武漢長春觀,廣東羅浮山衝虛觀,成都青羊宮,這些都派人去了?”


    “都派人了,不止這些,我七真闡教,像萊州靈虛觀,南陽南宮觀,華山全真觀,金鄉清明觀,也都派人了。”


    “嗯,烏菟師弟一向是細致的,還有,南宗那些也要通知到。”


    “南宗也要通知?那時間可就緊了。”


    “緊也要通知,紫虛師祖執掌白雲觀一百又二十年,此次羽化,實乃全真道之大事……”


    方丈院中,青燈如豆,並未安寢。


    兩個老道在燈前細語相商,一人清淡如鶴,一人威猛如虎。


    全真全真,裏頭也是山頭林立。


    嚴格說來,全真並不是王重陽所創,全真分南宗北宗,南宗的紫陽真人張伯端,比王重陽要早了一百多年。


    王重陽創建的全真,是北宗。


    北宗全真,就是王重陽一脈,其七大弟子,每人一派,稱為“七真闡教”。


    七真之中,又以丘處機的龍門派最為興旺,成為全真的絕對主流。


    紫虛老道在白雲觀當了一百二十年方丈,突然羽化,這接位之人,自然要將那升座之儀搞得人盡皆知。


    這方丈院不大,是出三合的院子。


    正麵的北房高峻一些,是方丈清修之所,東側廂房是方丈待客之處,西側廂房則是方丈理事之處。


    那議事之人,便是在西廂房當中。


    袁凡站在方丈院中,沒有去看西廂房的兩道,而是看著北房。


    袁凡北趨,還未靠近房門,卻聽到一聲清喝,“方丈之地,還請止步!”


    袁凡一愣,小隱符被人看穿了?


    一人從房中出來,對著門外守了個拳架,如封似閉,口中叫道,“兩位師叔快來,有人闖觀!”


    西廂房的議事之聲戛然而止。


    兩道身影一閃,衣襟飄動,那虎麵道人往東一站,與鶴形道人分立左右,轉瞬之間,與北房之人形成掎角之勢。


    月色溶溶。


    院內空空如也。


    那虎麵道人左右顧盼,有些納悶兒地問道,“止兒,你看到誰了?”


    “烏菟師叔,弟子並沒看到誰,隻是感覺有人來了!”北房門口站著的,正是那個名叫止兒的少年道童。


    “都沒見著人,你這……”


    烏菟道人有些狐疑,那鶴形道人卻是一甩拂塵,止住了他。


    那鶴形道人朝院中鄭重地打了個稽首,“無量天尊,貧道烏莠見過道友,道友夤夜而來,非邀非請,無傳無帖,可是失禮了!”


    袁凡沒去搭理他們,定定地看著北房之內。


    止兒出來,北房大門洞開,月光灑入,隻見裏頭設錦幔一牆雲榻一張,雲榻之上,端坐著一位須發皆白,壽眉如麈的紫袍老道。


    赫然便是紫虛!


    紫虛的壽眉飄拂,雙目似睜非睜,似闔非闔,對著門外的不速之客。


    袁凡輕吐了口氣,不管眼前這紫虛如何栩栩如生,但死了就是死了。


    在他的眼中,這紫虛已經沒有了人氣,而是物氣。


    要是炮製一番,興許還能賣個好價錢。


    隻是,他眼睜睜地看著,紫虛已經被天雷打成灰了,此處怎麽又冒出來一個紫虛?


    雙胞胎,沒這樣的雙胞胎。


    這不是身材臉型相似,而是神韻氣息都完全一樣,比克隆還克隆。


    “烏莠真人,想來你便是白雲觀如今的掌教真人了?”袁凡看著紫虛的遺蛻,突然發聲。


    那虎麵道人烏菟眼角一跳,還真有人?


    烏莠麵色一凝,拱手道,“紫虛師祖臨終之時,確實以觀務相托,道友有何見教?”


    他緊盯著發聲之處,心中狂震。


    對於止兒的話,他原本也是將信將疑。


    玄門妙術不可計數,能隱身的法門,也並不稀奇,但那是以前。


    而今天地,絕地天通,靈氣全無,道術早已絕路,哪裏還有人能使這般妙法?


    饒是他養氣功夫精深,一時間也不免有些心神激蕩。


    那發聲之處沒有任何征兆,又換了一個位置,語氣縹緲,“烏莠真人,在下夤夜而來,無傳無帖,確實失禮,然而,那紫虛老道無緣無故,千裏奔襲,對在下喊打喊殺,這又怎麽說?”


    聽到袁凡的問罪之詞,烏莠非但沒有緊張,反而臉色一鬆,“原來是道友親至,烏莠恭候多日了!”


    不待袁凡回話,烏莠接著道,“紫虛師祖在羽化之前,便算定道友必然前來,留下兩物賠罪。”


    他轉頭吩咐道,“烏菟師弟,將紫虛師祖所遺之物取來吧!”


    烏菟瞧著發聲之處,似乎心有不甘,卻又不敢違了烏莠之意,去西廂房取了東西過來,放在門廊的楣子上。


    一個錦盒打開,裏麵是五個青花小瓶兒,原本應該是兩排六個,空了一個。


    這個青花瓷瓶,袁凡熟悉得很,就是那先天五靈丹。


    錦盒旁是一冊古籍。


    古籍的書頁泛黃,書簽上題的是《純陽呂真人藥石製》,那先天五靈丹的丹方,就是收錄在這古籍當中。


    見那錦盒一開一合,古籍書頁翻動,那不速之客顯然就在前方。


    烏菟看向烏莠,全身蓄力,蠢蠢欲動。


    烏莠搖搖頭,朗聲問道,“此前之事,確實是我白雲觀做得差了,但此事最終,畢竟還是道友無恙而紫虛師祖為此身歿。”


    他頓了一頓,誠懇地道,“現在我白雲觀在此賠罪,道友可否化此幹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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