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門口的動靜,窗前站著的那位轉過頭來,看到袁凡,有些驚異地“咦”了一聲。


    “袁凡見過曹帥。”袁凡遠遠地朝曹錕拱手見禮。


    兩個月不見,曹錕似乎是清減了不少。


    原來跟糖墩兒相似的臉盤子,現在倒也還是糖墩兒,卻足足小了一號。


    “袁先生,倆月不見,你這氣質是更勝往昔了!”曹錕拍拍窗棱,走了過來,哈哈笑道。


    “曹帥見笑……”袁凡也向前走來。


    曹錕依舊是那麽愛笑,他活了六十年,怕是笑了五十九年半。


    “哈哈!”


    曹錕大步過來,不過五六步之間,他似乎變高了。


    不是變高了,是變“挺”了。


    曹錕行走之間,脖頸挺起,皮下似乎有蚯蚓蠕動,脊骨挺起,衣裳下似乎有老鼠亂竄,膝蓋挺起,腳下似乎有老樹盤根。


    待他“挺”到極處,距離袁凡不足三步。


    “哈哈……呔!”


    笑聲戛然而止,接著便是一聲斷喝。


    曹錕像是踩著一條五步蛇,腳下猛然一跺,身子已然拔起。


    發聲之時,他身子一束,轉而前撲,雙手抱圓,虎口對圓,室內陡然刮起一陣厲風,朝袁凡轟然撲下!


    人未至,拳先至!


    拳未止,勁先至!


    勁未至,意先至!


    要是閉上眼睛,袁凡都能覺得這撲過來的,不是曹錕,而是一頭斑斕猛虎!


    袁凡眼睛一眯。


    他身後站著小滿和夏壽田,退不得。


    隻能硬接。


    “來得好!”


    袁凡一聲輕叱,左臂曲張,宛如提著一個鳥籠,將曹錕對圓的雙拳籠了進去。


    右臂一擺,橫在胸前,猶如錢塘江的海塘大堤,嚴陣以待。


    白猿擊劍圖,籠鳥檻猿!


    袁凡曾用這一招與紫虛對敵,斷了他一根麈尾。


    但此時的袁凡,比當時的袁凡,強了不知幾倍。


    “好!”


    曹錕眼中精光大盛,手上勁力又重了三分,雙拳如銅錘,如虎爪,一舉戳進了袁凡虛張的鳥籠!


    “劈裏!”


    勁力相加,如刀劍切削。


    “啪啦!”


    拳肘交擊,如鼙鼓交征。


    “嗤!”


    曹錕以全身攻一隅,畢竟勢大力沉,袁凡左手的鳥籠被他一鼓而破!


    他的雙拳破籠而進,此刻的拳勢,經鳥籠一削,沒有了猛虎之威,卻又是勁力一束,化虎為蛇,變幻不定!


    然而,不管那雙蛇如何變幻,一道長堤始終攔在前方。


    毒蛇再毒再變,那又如何?


    錢塘江的海塘大堤,北起海鹽金絲娘橋,南至紹興曹娥江口,長達八百裏,跨越兩千年,依舊不動如山固若金湯。


    連錢塘大潮都越不過這道檻,區區雙蛇又怎麽越得過去?


    “啪啪!”


    瞬息之間,曹錕的雙拳都擊在袁凡的右臂之上,接連悶響,如潮湧大堤。


    曹錕拳上的勁力,剛接觸時,如棉裹鐵,甫一相接,便如大河決堤,一往無前。


    袁凡臉上青氣一閃,身子晃了幾晃,搖搖欲墜。


    他趕緊就勢一退,“曹帥再不留手,在下可就被您的形意五勁給擂死了!”


    曹錕住手不再追擊,偏著腦袋看著袁凡,古怪之色越發濃烈,“兩月之前,你還不是我的對手,這才多久,我老曹就打不過你了?”


    袁凡仰天一個哈哈,“曹帥哪裏的話,剛才您要再來一下,我非得出糗不可!”


    “嗬嗬!”曹錕臉上閃過一絲頹意,擺手道,“玩意兒不如人就是不如人,有嘛不能說的?”


    曹錕剛才一見袁凡的氣質,就覺得他與上次迥然有異,一時手癢,便上來試了一招。


    別看是試招,他也是使出了渾身解數。


    過來蓄勢,便是形意拳的“三挺”,頸挺、腰挺,膝挺。


    上手一擊,更是融合了形意拳的“五勁”。


    發力是踩勁,縱力是撲勁,整力是束勁,藏力是裹勁,崩力是決勁。


    即便如此,袁凡也隻是假模假式地晃了兩晃退了一步,手都沒抖一下。


    回想兩月前,在北大紅樓,自己一拳打得他吐血,這人的功夫進境也太快了。


    這哪裏是算命先生,就是武士會那些個學把式的,天天打磨身體,哪個又能有這般變態了?


    “你就是袁了凡?”


    一個聲音響起,陰不陰陽不陽的,正是坐那兒喝悶酒的那位。


    “賤名有辱清聽。”袁凡拱手道,“鄞縣袁凡,見過四爺。”


    “你見過我?”那人臉皮扯動一下,似笑非笑。


    袁凡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緣慳一麵,不過,要是賢昆仲當麵,我都看不出來,算命先生這口飯,我也就甭吃了!”


    能在曹錕麵前,大咧咧地坐著喝酒,長相和曹錕還有幾分相似,又是這個年紀,不是曹錕的胞弟,曹銳曹老四,還能是誰?


    “早就想見你一麵了,袁先生。”


    曹銳晃著酒瓶兒走過來,皮笑肉不笑,“你壞了我的好事,就沒什麽話跟我說?”


    酒味兒極衝,像是對著袁凡的鼻子擂了一拳,這是津門的燒鍋,往酒瓶上一瞄,果然印著“義聚永”仨字兒。


    這家酒坊,年頭可是不短了。


    袁凡皺著眉頭,“四爺這話就讓人費解了,我這人一向與人為善,隻會守著自家的這口吃食,怎會去壞您的事兒?”


    “自家的吃食?”曹銳眼睛一眯,居高臨下,口氣比燒鍋還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一口吃食,不是王土所生?”


    “四爺這話,在下就敢苟同了。”袁凡往後一仰,淡然道,“在一百六十年前,英吉利的首相說過一句話,我覺得比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有道理多了。”


    曹銳一聲嗤笑,“還有什麽話,能比聖人之言更有道理?”


    袁凡仰視著曹銳,平靜的道,“我有一間破房子,風能進,雨能進,國王……不能進。”


    室內一凝。


    夏壽田偷偷一窺曹錕,粗大的胡子耷拉著,手指掐在胡子上,形成定格。


    “你的破房子……國王不能進?”曹銳一愣之下,獰聲笑道。


    他是個最喜歡進別人家破房子的人。


    民國七年,曹錕任直隸督軍,他任直隸省長。


    曹銳將直隸全省的缺,按照肥瘦,明碼標價,公開發賣。


    全省一百多個縣,分成四等。


    特,大,中,小。


    小縣便宜,八千。


    中縣也不貴,九千。


    大縣也還好,一萬。


    特縣就貴了,沒個定數,需要競標,價高者得。


    像津門、灤縣、清苑這些個縣,就屬於“特缺”,沒個四五萬,想都別想。


    從民國七年到民國十一年,曹銳在直隸當了四年省長,光這一項,就不知是幾百萬的進項?


    現在,居然有人跟他說,他的破房子,國王不能進?


    要是這樣,他們累死累活的選這個總統做甚?


    不是為了拆人家的破房子,難道還是為了幫那破房子站崗守門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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