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年男子昂然進來,還在門口,就朗聲駁斥道,“學生的本職,當然是學習,但是,任何一個學生,在他的學生身份之前,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他是一個華國人!”


    這人盯著楊蔭榆,聲調慷慨,“他們身為華夏苗裔,為這個國家的前途憂心如焚,想要為這個國家的前命運搖旗呐喊,這有什麽不對?又有誰能剝奪他們愛國的權力?”


    “好個愛國的權力!”


    楊蔭榆蹭地站起身來,絲毫不讓,“許校長,學生們初出茅廬,如同一張白紙,他們知道風雨從哪裏來?讓他們搖旗呐喊,城頭變幻大王旗,他們該搖什麽旗?你怎麽保證,不會有人假愛國之名,呼風喚雨,把他們當成棋子,讓他們成為成為刀槍?”


    楊蔭榆說著說著,突然眼眶一紅,銳聲道,“他們,都隻是孩子!”


    室內寂靜無聲,轉瞬間似乎成了古羅馬的鬥獸場。


    校長和校監對峙,粗重的呼吸之聲,清晰可聞。


    袁凡尷尬不已。


    這什麽話說的,自己不過是來趟相親角,卻搞出這麽個事情,搞得自己像掃把星投胎似的。


    “咳咳!”


    袁凡幹咳兩聲,將兩人的目光吸引過來,走到那男子麵前,拱手見禮道,“許校長,在下鄞縣袁凡,表字了凡。”


    許校長不再跟楊蔭榆對峙,歎了口氣,“紹興許壽裳,表字季茀,自號上遂。”


    “這可是巧了,上遂先生,說起來咱們還是同鄉啊!”袁凡打了個哈哈,轉到了吳音。


    寧波與紹興不遠,話音雖然有別,但能互通。


    聽到鄉音,許壽裳臉上也多了幾分親近之意,卻聽袁凡道,“上遂先生,其實照我之意,我是支持楊女士的,她說的實在是正理,學校這個象牙塔,需要的確實是純粹的學問之道,是不該讓學生櫛風沐雨的。”


    許壽裳嘴唇哆嗦了一下,楊蔭榆眼睛一亮,生硬的臉上泛起一抹紅潮,“袁董事果然是懂教育的,南開……”


    她說的是無錫話,無錫雖然屬於江蘇,但無錫話與紹興話卻是差不太多,聽起來軟軟的。


    “不,楊女士,您聽我說完。”


    袁凡擺擺手,打斷了楊蔭榆的話,苦笑道,“假如咱們現在像歐羅巴一樣,像美利堅一樣,甚至隻是像倭國一樣,我都無條件地支持您的觀點,會提請南開董事會,禁止運動,但凡在南開搞風搞雨者,學生搞開除學生,老師搞開除老師!”


    楊蔭榆臉上的紅暈慢慢地暗淡了下去,她聽懂了袁凡的意思。


    果然,袁凡滿是無奈地攤開雙手,聲音有些悲愴,“可是,楊女士,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風雨如晦,容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啊!”


    明明還在孟秋,室內卻是空氣如凍。


    所有人都呆滯了。


    過了良久,楊蔭榆扭過頭去,飛快地擦了下臉,“季康,咱們走!”


    小蘿莉楊季康眼眶紅紅的,回頭看了袁凡一眼,默不作聲地跟了出去。


    她們到了門口,袁凡突然一拍腦門兒跟了上去,“楊女士,我今兒來……我跟您請個假……”


    上海城隍廟戧金的算命先生,碰到這事兒就嗆著了。


    楊蔭榆止住腳步,轉頭吩咐道,“唐寶珙同學,許廣平同學,你們今天可以出校,但晚飯之前一定要返校,記住了嗎?”


    袁凡這才注意到,還有兩個女生站在門外,她們是跟隨許壽裳一同過來的。


    高挑的那個似乎正在偷看他,見他的視線掃過來,慌忙轉過頭去,和另外那個女生低頭應道,“記住了,校監!”


    袁凡看到她耳朵都紅了,心裏暗自一樂,看來這位就是周瑞珠心心念念跟他說起的唐寶珙同學了。


    難怪周瑞珠信心滿滿,唐寶珙的人材確實出挑。


    鵝蛋臉九頭身,水靈靈的,貼牆上就是一幅畫兒,往花圃邊上一站,花兒都得抽過去。


    另一位,呃……許廣平?


    袁凡一個激靈,往那個矮個兒女生看去,看起來很普通,一個南瓜似的發型,更加增添了普通。


    “你就是瑞珠姐說的……袁了凡?”


    唐寶珙往這邊靠了兩步,又退回去一步,一張鵝蛋臉漲得通紅,輕聲說了句廢話。


    袁凡又是一拍腦門兒,今兒真是傻了,“小滿,信!”


    “欸!”小滿的糖墩兒早吃完了,在那兒玩著那根簽兒,聽到吩咐,趕緊起身打開提箱,取出一封信函和一盒點心。


    信函是周瑞珠寫的,點心是周瑞珠捎的,十八街的麻花。


    唐寶珙拿了信,趕緊撕開,坐下看了起來。


    楊蔭榆走了之後,這邊的許壽裳一直頹然坐在椅子上,雙肘支著桌子,將臉埋在掌中。


    他心情不好,袁凡便也沒有說話,坐在他的身邊,等唐寶珙看信。


    過了一陣,許壽裳才緩了過來,攤開雙手,勉強笑道,“了凡老弟,見笑了!”


    袁凡搖搖頭,有些納悶兒,“上遂先生,這……何至於此啊?”


    按理說,君子和而不同,政見不同很正常,怎麽就搞到這般模樣?


    許壽裳有些茫然,他也想不出原因,最後隻得苦笑道,“可能,是家學吧!”


    說起來,許壽裳這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楊蔭榆的兄長叫楊蔭杭,曾經是京城檢察廳的廳長,而許壽裳是教育部普通教育司的司長,雖然談不上有多深的交情,但也走得較近。


    去年,聽聞楊蔭杭的妹妹楊蔭榆留學回國,還是美利堅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學的碩士,人才難得,許壽裳便讓教育部發了一紙聘書,請她來女師當了學監。


    而且,還不隻是學監這麽簡單。


    許壽裳並不太樂意當這個校長,一個男人在女兒國,實在是尷尬。


    現在有了楊蔭榆,他便想著過渡一段時間,待她熟悉教務之後,就拱手讓賢來著。


    沒想到,還沒過多久,兩人就有些不對付了。


    楊蔭榆是個女人,性子卻比男人還硬。


    這一點,跟她兄長楊蔭杭一脈相承。


    六年前,有人揭發交通總長許世英貪汙,楊蔭杭經過調查屬實,竟然直接帶人上門,將許世英扣押受審。


    京城的檢察廳長,扣押政府的交通總長,這是何等的臥槽!


    無數人說情,卻碰了無數的鐵壁。


    楊蔭杭的做法很有個性,來求情的,人手贈送一本律法,讓他們學習了之後再說話。


    到了楊蔭榆這兒,比她兄長也是不遑多讓,動輒上綱上線,恨不得車軲轆都是方的。


    她是專門學教育的,道理在她的手上,許壽裳還真說不過她。


    這一年下來,許壽裳頭發都掉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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