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寶珙臉上又是一紅,輕輕點了點頭。


    袁凡上去跟許壽裳打了個招呼,兩人便從院子出來,快出中院時,袁凡扭頭叫道,“小滿,我去給你買好吃的,你看緊點兒!”


    兩人出了院子,來到八道灣胡同,袁凡沒往過來的方向走,而是往反向而去。


    八道灣這個地方,是北京的西北隅,嚴格說來,已經不算北京城區,算是城鄉結合部。


    袁凡這貨居心叵測,原本想的是往清靜的地方走,不曾想,走著走著,人倒是越來越多了。


    抬頭一看,前頭是一座大廟。


    好嘛,前頭是護國寺!


    今兒剛好是護國寺的廟會,雖然這個點兒不對了,但是人還是不少。


    袁凡止住腳步,寺廟就不去了,又不是觀音廟,不應景。


    這事兒總得男的先開口,袁凡咬咬牙,“唐小姐,我的情況,嫂子那邊應該跟您說了,您覺得我怎麽樣?”


    “你以後,不許打我……”唐寶珙順溜地接上話。


    “啊?”袁凡一呆。


    “啊?”唐寶珙也是一呆,一朵火燒雲瞬間鋪滿臉龐,耳朵根兒都紅透了。


    她一跺腳,死死抓著手帕,反而瞪著袁凡道,“你力氣那麽大,以後不許打我……”


    “我……打你?”袁凡都要哭了,好好的裝什麽杯,這下好了,杯具了。


    “實在惹你生氣了,你要打……”一句話說完,唐寶珙的勇氣使完了,腦袋埋到胸口,“要打,也不能使勁兒……”


    袁凡甩甩頭,有些不敢置信,“唐小姐,您這是瞧上了?”


    “那天,那天在周家,我就……”


    唐寶珙哼哼兩句,微若蚊蚋,突然,她猛地抬起頭來,忐忑地問道,“袁先生,那您呢?”


    周家?


    這是哪次去周家,被這小妮子偷窺了?


    “我麽……”袁凡心情大好,展顏笑道,“沒見到人的時候,知道你的名兒,我就瞧上了一半兒。”


    珙者,大璧也。


    袁凡術從先祖袁珙,現在周瑞珠又給他推過來一“珙”,這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哦,瑞珠姐說過,你是個算命先生,這個我懂。”唐寶珙煞有介事的點點頭,又正容問道,“那另一半兒呢?”


    “另一半兒,就是你的麵相了。”


    袁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知是喜是憂地歎道,“隻一眼,就瞧上了!”


    唐寶珙以為袁凡說她美貌,有些害羞,又有些高興,卻是不知袁凡說的麵相,真是麵相。


    他之前看了王光超和嚴仁英兩個小屁孩的麵相,就驚為天造地設。


    但見了唐寶珙的麵相,和自己一配,居然比王嚴二人還要天造地設一分,這個不拜天地的話,都沒天理,要遭天譴了。


    當然,要是唐寶珙長得跟個柿餅似的,那袁凡少不得也要逆天而行。


    “蜜麻花,蜜麻花,南來順的蜜麻花!”


    一人挑著籮筐,上邊兒兩個敞口的簸箕,上頭覆著白布,裏頭是棕黃油亮的蜜麻花。


    這蜜麻花叫麻花,其實像個耳朵,所以也叫糖耳朵。


    蜜麻花最有名的就是南來順,這小販猴精,不但碰著南來順的瓷,還專門衝著袁凡叫,精準篩選客戶。


    見袁凡回頭,小販有些諂媚地笑道,“先生,太太,來點兒蜜麻花,包您生活甜如蜜,膝下兒女俊如花……”


    謔,這話說的,唐寶珙的臉色比那蜜麻花的糖色還重了。


    袁凡哈哈一笑,掏出一塊銀元扔過去,“稱一斤吧,多的賞你了!”


    周作人的書房並不大,很是素雅。


    一張書桌,一張書櫃,一張博古架。


    幾淨窗明,一塵不染。


    牆上掛著一幅橫幅,題的是齋名“苦茶庵”,筆致風流,是北大教授沈尹默先生的手筆。


    周作人的書房,原來是叫“苦雨齋”,現在換了個地方,改個名號,也是應有之意。


    魯迅直起腰來,默不作聲。


    許廣平看著魯迅收拾出來的東西,小小的一堆,她都能夠輕鬆對付。


    許壽裳看著周作人,臉色不豫,“啟孟,應該不止這兒吧?”


    他可是知道的,魯迅收藏的門類繁多,不但有古籍善本和金石碑拓,也有陶瓷唐鏡,還有國外的油畫版畫。


    磚塔胡同的新居狹窄簡陋,不好保存,他珍藏的東西,大多都還放在八道灣的中院,怎麽可能就這麽一點兒?


    周作人冷聲道,“許先生,這兒是寒舍,莫非您比我還要門清?”


    這話就不太好聽了,稱呼都不對了。


    要知道他們兄弟與許壽裳的交情,可不是一天兩天了,打在倭國留學開始就有了。


    許壽裳臉色一青,肩膀上被魯迅拍了一下,“上遂兄,算了吧,有什麽意思呢?”


    門外一陣腳步聲,袁凡兩人回來了。


    周作人將身子一縮,讓開門口。


    袁凡淡淡地瞥了一下周作人,“上遂先生,魯迅先生,還順利吧?”


    魯迅拉了拉許壽裳的衣襟,拱手道,“紹興周樹人,多謝袁先生援手,聽說袁先生也是鄉梓?”


    “原來魯迅先生是紹興周樹人,敢問您這紹興周樹又是何處,我怎麽不曾得聞?”


    袁凡一記爛梗丟出去,所有的人都忍俊不禁,連周作人都嘴角一翹。


    魯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容,“難怪了凡能在津門做出如此事業,這個善謔的本事,倒不像越人,而像是津人了!”


    許廣平在室內找了兩張高麗棉紙,將物件兒細細地打了個包。


    魯迅很正式地向她道了聲謝,拎起包裹往外走,“咱們走吧!”


    幾人走到階下,一陣西風吹來,精神齊齊一震。


    “嘎嘎!”


    一群大雁橫列成陣,從高天掠過,透亮的雁鳴,聲聞於野。


    西風乍起,它們看來也是要南遷了。


    “何處秋風至,蕭蕭送雁群。朝來入庭樹,孤客最先聞。”


    魯迅的目光隨雁遠去,矮瘦的身子有些零丁。


    劉禹錫這人是個樂天派,但這首《西風引》卻是沉鬱惆悵,讓人塊壘頓生。


    “袁叔兒!”小滿跑了過來,臉上帶著驕傲。


    袁凡將紙包的蜜麻花給他,讚許道,“小滿不錯,你這要是放在《論語》當中,就叫“舉一反三”,哈哈!”


    許壽裳有些愕然,南開校董就這水平?


    袁凡哈哈一笑,小滿一個人鎮住了仨倭奴,這不是妥妥的舉一反三麽,沒毛病。


    他看了看後院,突然又揚聲道,“魯迅先生,您怕是弄錯了,這哪裏是西風,這明明是南風啊!”


    好嘛,許壽裳幾人算是明白了,這人非凡是個歪嘴和尚,還找不著北。


    袁凡卻是毫不尷尬,隻要他不尷尬,很快就有人要尷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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