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四。


    還沒到磚塔胡同,袁凡便下了車。


    他疾走幾步,趕到許壽裳的車前,“上遂先生,您先過去,我還有點事兒,稍會就到。”


    “欸,你幹嘛去啊,就前頭了!”許壽裳扭過身子,看到袁凡向前邊路口走去。


    那兒是一家布店。


    許壽裳笑著搖搖頭,“年紀輕輕的,哪來這麽些個禮數!”


    不多時,袁凡從布店出來,小滿手上多了兩塊布料。


    袁凡初次上門,不好空手,就去布店扯了兩塊布料,一深一淺,每塊都是一丈兩尺,夠做兩身長衫。


    他買的是頭號杭紡,這綢布緊密滑爽,算是做長衫的頂級麵料了。


    這頭號杭紡也不便宜,一尺布要價一塊二角,兩塊布料合下來,一共花了袁凡將近三十塊銀元。


    袁凡之所以買這個,是看見魯迅身上的長衫實在是有些不像樣了,就是普通的竹布,原本染的是藍色,現在顏色褪盡,都快成白色了。


    那衣裳本來就舊了,袖口都磨得毛刺刺的,今兒又被周作人按在地上一頓摩擦,算他多少還有一點良心,沒朝魯迅臉上招呼,但衣裳卻是破了幾處。


    魯迅說起來也是教育部的副廳級領導,就穿成這樣,這也簡樸太過了。


    站在胡同口,遠遠地就能看到胡同裏邊兒戳著一座塔,塔有九級,通體青磚,所以這胡同就叫磚塔胡同。


    袁凡沿著胡同進去,見一處小門外釘著“磚塔胡同61號”的牌子,便走了進去。


    這處院子在外麵瞧著不咋地,進來更不咋地,比起袁凡東南角的院子差遠了。


    小小的一進院子,說是四合院,但沒有倒座房,跟三合差不多。


    小也就罷了,幾間房都不知有多高壽,屋簷的瓦當都缺了不少,屋頂的瓦是不是齊活,下雨的時候在不在線,這也是極為說不定的事兒。


    東邊應該是廚房和雜物間,外頭擱著一口大缸,比抱犢崮頂上那口也不小多少,兩個女人在那邊,一個舀水,一個摘菜。


    舀水的是魯迅的夫人朱安,摘菜的老太太瞧著還算精神,應該是魯迅的母親魯氏。


    原本魯迅還雇了個老媽子,可這地兒多隻蚊子都嫌擠,老媽子也就沒帶來。


    袁凡微微搖頭,從八道灣那大宅出來,搬到這麽個破地兒,落差不要太大。


    院中栽著兩株石榴,魯迅和許壽裳兩人站在石榴邊敘話,見袁凡進來了,瞥見小滿手上的布包,魯迅佯怒道,“你這個小老鄉,你這麽搞,讓我下次怎麽去你家呢?”


    袁凡嗬嗬一笑,“這好辦,下次您去我家,把我當個汪倫就成了!”


    魯迅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李白那貨周遊全國,就帶了一張嘴,跑到汪倫家做客,不知道白吃了多久,等到臨行時,吐出一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就這麽一句,二十八個字兒,就是讓汪倫再供養李白二十八年,他都心甘情願。


    哪怕是魯迅,收到這樣的恭維,也是塊壘頓消,拉著袁凡走到缸邊,見過了母親魯氏和夫人朱安。


    袁凡規規矩矩見過禮,魯氏年紀大了,又是寄居異鄉,身子骨有些不大爽利,聽著袁凡的鄉音,高興地眉開眼笑。


    朱安比魯迅還要矮瘦一些,小小的臉盤子有些泛黃,還有幾粒雀斑,她比魯迅大了三歲,今年也四十五了,倒不是特別出老。


    “嫂夫人,初次登門,些許薄禮,請勿見笑!”


    袁凡轉頭從小滿手中拿過布包,雙手交給朱安,又讓小滿叫她“周太太”。


    “欸!欸!”


    朱安黯淡的眼睛猛然一亮,有些緊張地瞟了魯迅一眼,見他麵無表情,臉上驟然間堆滿歡喜,響亮地接道,“袁先生太客氣了,您稍坐一會,喝口茶,等下請您嚐嚐紹興小菜!”


    她淨了手,接過布包,去到房裏,轉身回來,手裏端著一碟子杏仁糕,塞到小滿手上,“孩子,吃吧,多吃點兒!”


    魯迅帶著袁凡下來,與許壽裳一起,三人參觀這個小院。


    小滿則是留在那兒吃糕,他倒是不客氣,道聲謝就開吃。


    小滿質樸純粹,魯氏和朱安都挺喜歡他,拉著他聊天。


    朱安的年紀跟紫姑差不多,性子柔柔的,說話軟軟的,魯氏也是慈眉善目的,三人居然聊得挺嗨。


    小滿也不白吃杏仁糕,還搶著幹活兒,倒水搬柴燒火他都搶著幹,攔都攔不住,到後來婆媳二人索性也不攔了,笑眯眯地拉話兒。


    “魯迅先生,您這房也太……您是多少錢置辦的?”


    三人在院裏轉了一圈兒,袁凡看得齜牙咧嘴,知道的這是住房,不知道的這就是遺跡。


    “這是賃的,要置辦我能置辦這樣兒的?”魯迅撇撇嘴,對這破房子,他是一百個不滿意。


    話說他也是官宦子弟出身,爺爺周福清可是貴為翰林,雖然後來破落了,但那也是官宦子弟。


    當年他將家人接到京城,為了踅摸宅子,他是從報子街、鐵匠胡同,到廣寧伯街、鮑家街,再到新街口護國寺等等等等,幾乎是跑遍了半個四九城。


    這麽著跑了半年的樓市,他才選定了八道彎的宅院,花了整整三千五百塊,身體幾乎被掏空。


    買了房,見宅院沒水井,又花了二百塊,給家裏裝上了自來水。


    不是被周作人夫妻逼得急了,魯迅會搬到這破地兒來遭罪?


    許壽裳笑道,“豫才,我掐指一算,你怕是又在張羅著看房吧?”


    “上遂先生,這可不行,”袁凡大驚失色,“您這是當麵搶我的活兒啊!”


    三人捧腹大笑。


    過了一陣,魯迅止住笑,“上遂兄,如您所料,我還真是看了幾處,隻是……”


    他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隻是我這囊中,隻餘了一錢留守,到時候我若上門,您一定要解小弟之意啊!”


    許壽裳哈哈一笑,“豫才,你學問深,我跟你討教一句,《禮》曰“父母存,不許友以死,不有私財”,此話怎講?”


    魯迅笑吟吟地道,“此話宜引子路之言,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也!”


    兩人又是一陣大笑,莫逆於心。


    魯迅一生,朋友不少。


    但要問他,誰是他最鐵的朋友,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回答,許壽裳。


    他們的友情,真正稱得上是當代管鮑。


    魯迅剪掉辮子,是跟許壽裳學的。


    魯迅第一本小說集,隻賣了四本,一本就是許壽裳買的。


    許壽裳有些公子哥兒習氣,吃麵包不吃麵包皮,魯迅舍不得,就將麵包皮揀起來吃了,還說自己喜歡吃麵包皮,之後他就悲催的包吃麵包皮。


    許壽裳回國,任浙江師範教務長,就邀請魯迅過來任教。


    許壽裳赴京,在教育部任司長,就請魯迅過來任教育部僉事。


    從1902年到現在,從東京到北京,他們的友情已經沉澱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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