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福宮在紫禁城的西北角,與養心殿近在咫尺,腿腳利索點兒,十分鍾都要不了。


    可紹英一去不複返,溥儀都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飯,他還沒回來複命。


    天光隱去,夜色如墨。


    “噔噔噔噔!”


    紹英心急火燎地過來,燈光之下,那張老臉灰敗如泥。


    溥儀心中一片冰涼,迎了上去,“那《推背圖》呢?”


    紹英額頭冷汗涔涔,“建福宮中,沒有找到……”


    溥儀白皙的臉皮,一片鐵青,像是戴了個青銅麵具。


    宮廷裏的東西,是有數的。


    但這些年來,已經沒數了。


    溥儀要看的物件兒,十次倒有兩三次找不著,一件件的,像是街溜子成精,不知道入了誰家的門。


    以往還隻是些小玩意兒,溥儀也懶得多問,可今兒居然連《推背圖》都不見了!


    溥儀的臉色有些猙獰,“朕聽聞京城古董行,有個名堂叫“後門造”,就是打地安門這兒出的,也不知道這宮中,有多少後門造的東家,朕要好好見識見識……”


    溥儀正在發狠,卻猛地僵住了。


    天地之間,陡然大亮。


    似乎有一輪太陽,突然墜落在這紫禁城。


    墜落之處,似乎便是建福宮。


    “噗嗤噗嗤!”


    “走水了!”


    無數慌亂的腳步聲,驚恐的叫囂聲,與熱烈燃燒的火焰聲,交織一片。


    紹英木然轉身,喉頭艱難地活動兩下,聲音幹澀得好像從沙漠中出來,“火龍燒倉?”


    建福宮,是乾隆登基後建的宮殿。


    乾隆很喜歡待那兒,將搜刮來的寶貝兒,大多珍藏在那裏。


    後來,嘉慶下令將其全部封存。


    建福宮,是紫禁城名副其實的寶庫。


    現在,火龍燒倉了。


    這是千年以來的保留節目。


    隻要上麵查賬,就召喚火龍真人,貼心地放上一把火,抹平一切不友好的賬簿。


    溥儀冷冷地看著火光,一言不發,隻是拳頭都快捏出水來了。


    那熊熊的大火,在漆黑的夜幕下,像是一場巨大而璀璨的煙火。


    無數老百姓從家裏跑出來,翹著腦袋隔著宮牆,像是有透視眼,一個個樂歪了嘴。


    今年這熱鬧,是一出一出的。


    這才幾天啊,先是白雲觀起了一把火,燒了裏頭的三清四禦殿。


    現在紫禁城又是一把火,燒了建福宮。


    難不成,仙界也卷糊了,火龍真人失業了,心氣兒不好,到處亂噴?


    白雲觀的火,烏莠真人道行高深,沒有動怒。


    建福宮的火就不同了,溥儀大發雷霆,直接祭出了三連鞭。


    第一鞭,他抽向了宮裏的太監。


    這時候宮裏的太監其實也不太多了,也就一千來人,被他一家夥驅趕了八百多,隻剩下一百來人伺候起居。


    被驅逐的太監們舉目無親,隻得去內務府哭訴,內務府也沒轍,隻好讓他們在地安門的雁翅樓打地鋪棲身。


    第二鞭,溥儀抽向了內務府總管大臣紹英。


    這老東西年老昏聵,把個內務府管得跟漁網一樣,整天不是摸魚就是漏魚,一眼看去全是鹹魚,趕緊滾蛋!


    第三鞭,溥儀抽向了內務府。


    他拿著顯微鏡一看,旗人實在是不中用了,那就全都不用了,改用漢臣。


    於是乎,滿清三百年來,破天荒頭一次,讓一個漢人擔任內務府總管大臣,執掌他們的錢袋子。


    此人名叫鄭孝胥,是溥儀的帝師。


    ***


    “……”


    “好畫兒!不愧是蘇東坡!”


    “好畫兒啊,不愧是文與可!”


    “好馬啊,不愧是史上最強快遞小哥!”


    “好運道啊,不愧是我!”


    “……”


    幹燥的地下室中,不時響起嘿嘿的賊笑。


    這個地下室不小,足有二百平米,裏頭空蕩蕩的,分區擺了幾個陳設架。


    這場景好有一比,就像是牛欄裏關了一隻狸貓。


    袁凡拍拍手,甚是自得。


    東西少怎麽了,濃縮的都是精品!


    他這兒有春秋的禮器新莽的錢,晉代的硯台唐宋的畫,件件都是頂了尖兒的東西,那寶光濃鬱得一批,鬥牛都衝得稀碎了。


    連倪瓚八大那樣兒的,在這兒都不好意思出聲兒,像四大才子的東西,那就是四大菜籽兒!


    到時候,袁老板看到這些個東西,他不得一個趔趄,大吼一聲國寶幫幫主?


    袁凡樂嗬嗬拿著那方紫金硯,好生放到博古架上。


    這個架子,是放雜件的。


    現在上邊兒隻有一枚銅錢,國寶金匱值萬。


    加上這方硯台,銅錢就有了個小夥伴,不寂寞了。


    這方硯台,用米芾的話說,是蘇東坡用“四十千”錢買的,也就是四十貫,差不多花了他兩個月的工資。


    用購買力換算一下,擱當下大概是四百塊現大洋。


    別以為這價兒不貴,要知道硯台這東西,原本隻是個實用器,是不怎麽值錢的。


    就是從蘇東坡開始,他憑借一己之力,愣是將硯台炒成一個門類,帶動了社會的不良風氣。


    像林白水就是蘇東坡後遺症的受害者,津門還有一個叫徐世章的,是徐世昌的堂弟,比林白水還要瘋魔。


    蘇東坡那會兒,花四十貫買個硯台,跟後世花幾個小目標買個雞缸杯一樣,絕對的天價。


    “嘎吱!”


    地下室藏了重寶,袁凡在地下室的入口裝了一扇厚實的鐵門,跟銀行金庫同款。


    門上有兩根銷子。


    一根上頭掛著老大的鐵鎖,另一根上麵卻是掛著一枚玉玨。


    這枚玉玨,是一件法器,上頭刻了一道符。


    生人勿近符。


    隻要是不相幹的人靠近大門,動了歪心思,這符就會代表月亮懲罰他。


    打地下室出來,走到院裏,桂花濃烈如酒。


    這院內原本沒有桂樹,史密斯他們是英吉利人,植的多為茶花和玫瑰,不好這個。


    是博山跟袁凡一說,家裏必須有個“貴”樹,袁凡覺著不錯,就移植了幾棵過來。


    說來也怪,這幾棵桂樹原本還沒開花,前兩天袁凡打京城回來,大清早就被香醒了。


    幾棵桂樹都是朱砂丹桂,比楓葉還紅,就這麽幾棵,仿佛天上掉下來一片晚霞。


    樹下還特意設了兩張白色長椅,袁凡繞過噴泉,走過去坐下。


    今天白露。


    秋屬金,金色白,從今天起,秋氣已濃,寒生露凝,故名“白露”。


    “小花,你得動起來,幾天沒管你,看你都肥成什麽樣兒了?”


    小滿從後頭小徑過來,手裏拿著一根藤條,跟放羊似的,趕著一頭肥豬,正是小花。


    別說,小花從炒米店出來,一步邁進了豬生巔峰,每天宮廷菜吃著,宮廷酒喝著,這膘是呼呼看漲。


    小滿在家的時候還好,前段時間小滿去了京城,沒人遛它了,秋膘跟氣球似的,呼呼就吹起來了。


    小滿回來都急眼了,以為是誰換了他的豬。


    小花吭哧吭哧的,有些不想動,小滿用力地甩動藤條,藤條劈啪作響,卻沒真個打在小花身上,“你再偷懶,長這麽肥,眼看就快過年了,當心人家拿你開刀!”


    他惡狠狠地嚇唬道,“你是沒見著博山叔,看你的時候,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別介,我可沒看著這豬流口水啊,我可緊張它呐!”博山從屋裏出來,正好聽見這話,嚇得身子一彈。


    袁凡可就在前頭的桂花樹下,被他聽到了那還得了?


    他博山也算見過世麵的,但就沒見過這麽養豬的,好吃好喝不說,還單給砌了上百平米的豬舍,就差給裏頭貼金箔了。


    以袁凡對這頭豬的喜愛,自己要敢動這個心思,非被他打下凡塵,投胎為豬八戒不可。


    “了凡先生,好久不見,別來無恙乎?”


    一個洪亮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有些耳熟。


    袁凡轉頭一看,有些詫異。


    這位爺確實好久不見了,居然是陳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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