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還丹是一味再尋常不過的藥丸,鄭大夫的鶴春堂都有的賣。


    用的草藥也尋常,補腎益精,強筋壯骨,功效還算不錯。


    隻是這個名字的水分忒大了點兒。


    草還丹還有一個別名叫人參果來著,那是鎮元大仙壓箱底的東西,虛假宣傳能到這份兒上,也是沒誰了。


    可即便草還丹是入門級的東西,也不是可以速成的。


    這兩天下來,那太極爐不停地崩爆米花,那草還丹煉下來,直接將“還丹”兩字兒給煉沒了,隻剩了一個字兒,“草”!


    雖然草還丹的藥材普通,也扛不住這麽個造法。


    話說將錢借給周學熙之後,袁凡日子就緊巴了,那些個藥材還是去找了卞俶成,去隆順榕藥店賒的。


    “小滿,你去幫我將那覆盆子菟絲子什麽的都給我研成粉,我就不信這個邪……”


    袁凡發著狠,小滿臉色一苦。


    他不喜歡研藥,藥味兒不好聞,抱個缽一坐就是倆鍾頭,傻呼呼的,像是月宮中的那個兔兒爺。


    小駒兒就是幹這個的,莫不成去了趟京城,交了個朋友,就傳染了?


    袁凡走進屋裏,博山迎了上來,“老爺,有客人來了。”


    “誰啊?”袁凡一搭眼,一人走了過來,瞧著裝束是個管家,那裁剪和質地卻像是紅幫裁縫的手藝。


    博山輕聲道,“段總理府上的管家。”


    段總理?


    姓段的總理有且隻有一個,北洋之虎,合肥段祺瑞。


    這人上來拱手道,“可是袁先生當麵?鄙人王楚卿。”


    “王先生有事可以找周管家,袁某還有事兒,您擔待一二。”袁凡略一拱手,準備上樓。


    這段時間,段祺瑞將“人道主義”掛嘴上,真把自己當個菩薩,天天在報紙上嚷嚷,呼籲救援倭國,把袁凡惡心得不行。


    這管家也是宰相門前七品官當久了,拿腔拿調的,把自己當成個人物。


    要是平時,袁凡還跟他逗個悶子,今兒正好氣不大順,就讓他跟博山玩去。


    王楚卿愣了一下,自己這是被一算命先生給鄙視了?


    他是段祺瑞得用的人,這十多年以來,段祺瑞操縱風雲,他也算有頭有臉。


    沒錯,這兩年是走了下坡,可被一算命先生鄙視了,臉上還是有些掛不住。


    博山笑吟吟地上來,搭上他的胳膊,“王先生,還請這邊喝茶!”


    王楚卿一甩手,嗓門兒大了一些,“袁先生,還請留步!”


    袁凡腳步一頓,回頭一看。


    王楚卿突然渾身一冷,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他一個激靈,才發覺自己的可笑。


    對方是尋常的算命先生麽,那是徐世昌這些人的座上賓,是出入鐵獅子胡同的主。


    段祺瑞門檻高,能高過這些人去?


    自己又是什麽貨色,敢在他麵前拿喬?


    “袁先生,我家老爺請您過府,請您問卦。”


    王楚卿本能地彎下腰,同時取出一疊票子,“這是卦金五萬元,是金城銀行的票子。”


    金城銀行是銀行界的新貴,在津門成立不過五六年時間,就躋身北四行之一,與鹽業銀行平起平坐。


    袁凡走了回來,接過票子“啪啪”甩了兩下,“王先生,問你個事兒。”


    不待王楚卿回話,袁凡接著問道,“段公這段時間籌募善款,所得幾何?”


    王楚卿心裏奇怪,不過這倒也不是什麽機密之事,段祺瑞還指著這個揚名,給曹錕添堵呐。


    他躬身回道,“這十日以來,我家老爺振臂一呼,各界同仁紛紛解囊,至今已有十六萬六千餘元。”


    “了不起,可不起,段公果然德高望重!”


    袁凡嘖嘖讚了一聲,將票子揣了起來,“段公何時有暇請卦?”


    王楚卿的腰又彎了一點兒,“我家老爺此時正在家裏恭候。”


    那你還在這兒磨嘰?


    袁凡回頭叫道,“小滿,收拾一下,跟我出門兒!”


    “欸,好咧!”小滿跳著腳奔書房而去。


    他對這位王先生倒是好感爆棚,這王先生一來,他就不用抱著個研缽研藥了。


    段祺瑞居住的地方,是倭租界的宮島街。


    這地兒在後世叫鞍山道。


    段公館極為氣派,一眼望去,兩三千平打底。


    乳白色的牆麵,棗紅色的屋頂,高高的台階,三層,庭前八根羅馬柱,頂上還有一個八角涼亭。


    袁凡從車上下來,翹著腦袋打量了一下,“段公這宅子挺新啊。”


    王楚卿賠笑道,“這宅子可不是我家老爺的,是舅老爺的,老爺為官清廉,隻是在此借住,在此借住!”


    這宅子蓋了才兩年,本本上的主人是吳光新,他是段祺瑞的小舅子。


    倭租界在九國租界當中不上台麵,拿的出手的宅子不多,吳光新這處宅子一麵世,讓倭租界為之一震,算是這兒的頭號豪宅。


    這處豪宅,吳光新愣是一天沒住,段祺瑞就搬了進來,不得不說,這小舅子真是貼心。


    王楚卿帶著袁凡進門,沿途問了一個下人,知道了段祺瑞現在在五嶽草堂下棋,便引著袁凡穿過庭院,到了後頭的二層副樓。


    “這就是五嶽草堂?”


    對於“草堂”,袁凡可是不陌生。


    遠的有杜甫草堂,近的有自己煉丹的草廬,眼前這房,草?


    “是的,老爺看書在泰山,論兵在華山,打牌在衡山,下棋在恒山,念佛在嵩山。”


    王楚卿輕車熟路,帶著袁凡上了二樓,直往北走,不多時便聽到了棋子敲枰的丁丁之聲。


    突然,那丁丁之聲一陣嘈雜錯亂,有人大聲嗬斥道,“你啊你啊,你啊你,除了哈棋,你還會搞哄個?你哄個都不會!”


    這個聲音未落,一人不肯示弱,抗聲道,“您這可就說錯了,我百無一用,連哈棋都不會!”


    “不會哈棋,不會哈你還能幹我?”


    “幹您有什麽難的,是個人就能幹,隻是他們不敢幹,我敢幹唄!”


    “你……啪!”


    一聲氣急加一聲悶響,顯然是輸棋的那位惱羞成怒,用上武力了。


    這兩人口音甚重,一聽就是合肥人。


    合肥人說話挺逗,下棋叫哈棋,老母雞叫老抹資,自行車叫個郎車,贏是幹,洗是死,不一而足。


    為了這一嘴土話,笑話可以裝一籮筐。


    “咣!”


    房門猛地打開,一人捂著腦袋衝了出來,頭也不回地下樓,一陣暴雨般的腳步聲,眨眼不見了蹤影。


    一老頭兒跟了出來,手裏抓著根拐,腰杆兒筆直如鬆,那拐在他手裏,倒像抓著一把大刀。


    見到門口有人,老頭兒微微一愣,臉上自然地換成了笑容,“這位莫不就是袁了凡先生?鄙人段祺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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