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樹錚微微一笑,按部就班。


    下一步黑棋卻出乎意料,先多送了一子,等徐樹錚提過來,卻被吳泉左一靠右一擠,做出來一個劫爭。


    殺氣的棋變成劫殺,徐樹錚再也不能大咧咧地站著了,一屁股坐了下去,指間夾著一枚棋子,頓在空中,久久不能落下。


    這個劫爭,對於雙方都是生死大劫,倒也不是不能打,甚至白棋的劫材還要多幾個,黑棋是打不過的。


    但黑棋不用打得過這個劫,隻要這邊的劫爭一動,黑棋可以在另一邊動手,又能製造出來一個生死大劫。


    以劫止劫,以劫殺劫,以劫消劫。


    這樣的劫爭,你一手我一手,像是船夫搖櫓一樣,所以有個名堂,叫做“搖櫓劫”。


    白棋兩條龍,黑棋三條龍,一人死一條,白棋的損失比黑棋大太多了。


    徐樹錚的手落到棋罐上,再度抬起,手上是兩枚白棋。


    “丁丁!”


    兩枚白棋輕輕敲在棋盤上,好似春雨敲窗。


    這在圍棋中,叫投了。


    白棋中盤告負。


    噝!


    段祺瑞指尖多了兩根胡須,他咧咧嘴,“這搖櫓劫的想法,你是什麽時候有的?”


    說到棋,吳泉的小臉滿是嚴肅,說不出的老成。


    他指著徐樹錚的那手倒垂蓮,“這手棋鋒芒畢露,從這手棋開始,後來所有的應手,其實都是在為搖櫓劫做準備了。”


    吳泉頓了一頓,似乎對這盤對局很不滿意,“不過,我的應手太過直白,不含蓄,少了變化,遇到真正的高手,洞若觀火,就難以得逞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袁凡,“像袁先生,我就瞞他不過,要是與袁先生紋枰對弈,那我的黑棋就真的難下了。”


    徐樹錚臉上常帶笑容,這會兒也有些不自然起來,段祺瑞更是臉色一黑。


    這孩子瞧著眉清目秀的,說話怎麽這麽討厭呢?


    段祺瑞盯著棋盤,體會著其中的妙味兒,“小吳泉,以後你每月到我這兒,領取一百銀元!”


    這就翻倍了?


    吳泉嘴巴一咧,差點樂出聲兒來,他再怎麽老成,畢竟隻是個十歲小娃。


    吳泉也是書香門第,他爹叫吳毅,是倭國明治大學的留學生,之前在平政院任職,每月的薪金也就是這個數了。


    袁凡笑道,“段公日後之名,恐有半數在此子身上,要不要為其請上一卦?”


    “請!必須請!”


    段祺瑞心中被某人種滿了草,以他對圍棋的癡迷,能親眼見到千古棋聖誕生,這如何忍得住?


    袁凡說的日後之名,也好理解。


    日後這吳泉成就千古之名,別人提及之時,自然要帶上他段某人。


    “吳君少年之時,蒙段公資助,這才勇猛精進……”


    “吳棋聖弈遍天下,從無三合之將,唯有少年之時,下不過段公,縱然用盡計謀,亦難求一勝……”


    “吳棋聖嚐雲,段公之棋,以力稱雄,折衝樽俎,斬將搴旗隻在反手之間……”


    “……”


    有這個紅利,為其請上一卦,又有何妨?


    段祺瑞又看了看吳泉,這小孩兒依舊端坐棋盤之後,與徐樹錚複盤。


    小小的身子淵停嶽峙,巍然不動。


    這邊的談話,他充耳不聞,好似與己無關一般。


    小小年紀,如此心性,難怪日後能有如此成就。


    段祺瑞暗讚一聲,問道,“袁先生準備用何妙法,來卜這千古棋聖?”


    “占卜之術,有頭有尾有往有來,先前既說小吳君為美玉,當用玉卜。”


    袁凡的眼光從吳泉身上掃過,落到段祺瑞身上,“此卦既是段公所請,段公國之柱石,乃執圭者也,當以圭卜。”


    “玉圭?”段祺瑞精神一震,“玉圭還能卜卦?”


    玉圭為“六瑞”之一,是朝堂典儀祭祀所用。


    不過,圭是上古禮器,還能用來占卜?


    “段公這就有所不知了。”


    袁凡輕笑道,“您看那“卦”字,不就是清清楚楚,是以“圭”為“卜”麽?”


    咦,也是哦!


    段祺瑞聞所未聞,又聽袁凡問道,“段公府上,可有玉圭?”


    這個自然是有的。


    別的可能沒有,但這類“六瑞”之物,段祺瑞如何會沒有?


    不多時,管家取來一塊玉圭。


    尖首長條,圭身素麵,隻有雙鉤弦紋,長一尺四寸,這是天子所執的鎮圭。


    圭有多種,王所執為鎮圭,公所執為桓圭,侯所執為信圭,伯所執為躬圭。


    段祺瑞家裏藏著鎮圭,嗬嗬。


    他手執玉圭,多了兩分肅穆,“袁先生,這以圭為卜,有什麽說法?”


    玉圭一物,在秦漢之後就不使用了,至於卜算之法,更是聞所未聞。


    袁凡笑道,“先前梅花易數,是邵夫子所創,邵夫子卜算,喜用“九”用“六”,小吳君乃是白身,不合用九,隻合用六,這玉圭卜算之法,當用“六卦”之法!”


    段祺瑞越聽越奇,“六卦之法?”


    世間卜算,皆以《周易》為宗,不離八卦,如何又來了一個六卦?


    這卜卦還帶吃回扣的?


    “六卦之法,三陰三陽?”


    徐樹錚這會兒複完了盤,起身過來,“這不是《黃帝內經》的說法麽?”


    “這位先生高才,上古圭尺測影,隻得六卦,缺了坎離兩卦,隻有三陰三陽。六卦結合“客主加臨”之說,便為“五運六氣”之論。”


    袁凡隨口解說,聽得徐樹錚眼睛一亮。


    徐樹錚文武雙全,才具一時無兩。


    他七歲能詩,十三歲便中了秀才,十七歲又以歲試第一等第一名的成績補了廩生。


    對於這些東西,他再熟悉不過了,現在聽袁凡所說,發人所未發,卻又嚴謹自洽,自然是興趣倍增。


    袁凡接著說道,“圭卜六卦有所不足,再孕先天八卦,正因六卦少了坎離兩卦,《周易·說卦》才會有“水火不相射”之說。”


    “原來如此!”


    徐樹錚一拍大腿,有些遺憾地道,“若是當年能夠遇見袁先生,我可能也舉得孝廉了。”


    他當年讀聖賢書,本經便是《易經》。


    徐樹錚十七歲補了廩生之後,便赴金陵鄉試,鄉試的五經題,便是這道“水火不相射”。


    他當時沒有思路,破題便偏了,那屆鄉試他便名落孫山。


    落榜之後,徐樹錚便離家出走,投筆從戎。


    要是當初真被他舉了孝廉,這天下說不得就要安靜幾分,也要無趣幾分。


    一歎之後,徐樹錚正容拱手,“徐州蕭山徐樹錚,表字又錚,自號鐵珊。”


    “哈哈,我說吧,除了小徐將軍,誰人還有這等氣吞萬裏如虎的英雄氣概?”


    袁凡一笑之後,笑容一斂,“鄞縣袁凡,草字了凡,幸會幸會!”


    見眼高於頂的徐樹錚都對袁凡另眼相看,段祺瑞哈哈一笑,將手頭的玉圭交給袁凡,“袁先生,這玉圭六卦,該是如何卜法?”


    袁凡接過玉圭,帶頭往外走,“此法不難,如日晷測影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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