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角,草場庵胡同。


    草場庵,並不是有這麽個庵堂叫“草場庵”,西天也沒個草場菩薩。


    這地兒在明代是草場,後來草場沒了,建了個白衣庵。


    草場庵,是它們的混搭。


    因為這兒是個庵堂,所以經常在這兒開粥場辦善事兒,隻是在光緒初年,粥場一個沒開好,暖棚走水,把庵堂都燒沒了不說,還燒死了一百多號人。


    此後白衣庵也沒了,多了一個草場庵胡同。


    這個胡同沒有高門大戶,院牆一戶比一戶矮,院門一戶比一戶小。


    一處最不打眼的小院,院門虛掩。


    院中有十多個人,東倒西歪嘴歪眼斜,一眼過去,就沒個著調的。


    這幫人沒一個說話的,都乜斜著眼,瞧著中間那口油鍋。


    一口臨時搭成的土灶,灶膛的劈柴燒得劈啪作響,燎起的火頭,藍旺旺的。


    那口鐵鍋極其巨大,徑長五尺,底深四尺,用一個四角鐵架撐著,裏頭的油裝滿了七分,被底下的大火一催,油煙炸起。


    一個三十來歲的混混兒,光著膀子站在油鍋旁,煙火氣一上來,滿臉油光。


    他衝著北邊兒一抱拳,咧著嘴笑道,“竇爺,蒙您高義,這麽大一鍋油,沒一千斤下不來,今兒我滕老九可算是解了饞了!”


    北屋前頭放著一把太師椅,這滕九口中的竇爺,安然坐在椅子上。


    竇爺的形象很是奇特,圓不隆冬的腦袋上頭,隻剩了一隻眼睛,掛著一隻耳朵,下巴是半根胡子都沒有。


    但詭異的是,竇爺這副模樣,坐在那兒,非但不可笑,反而很是肅穆。


    要是天光模糊點兒,給他一塊驚堂木,還有幾分像是端坐開封府大堂的包龍圖。


    竇爺淡淡地看著院裏的油鍋,如同看戲。


    那戲還是爛熟於心的老戲,從腳本戲詞,到手眼身法步,他都了然於胸。


    “滕九,你要碼頭,這不合規矩,我給不了你,你下油鍋也沒用,你這身賤骨頭,可不值當一碼頭!”


    竇爺的聲音有些尖銳,所以音量不高,但依舊清晰如針,刺在滕九的耳朵裏,讓他臉色有些發白。


    旁邊有人輕聲嗤笑。


    津門除了幾個大碼頭,還有一些小渡口。


    在窯窪及堤頭這兩處,就各有一個渡口,近來這姓滕的非要在這兩個渡口之間,再添一個渡口。


    竇爺當然不能同意。


    一來這兩個渡口本來就隔得不遠,本來就不夠吃,再來一個,算怎麽回事兒?


    二來,那兩個渡口是竇爺吃的,吃了兩輩人了,您跑來奪食兒,你算幹嘛的?


    “竇爺,這事兒的規矩……”那滕九還是不肯死心,尤自梗著脖頸子爭道。


    “你莫要打岔,我就是跟你說規矩,你既然依著規矩來,我自然要依著規矩辦。”


    竇爺擺擺手,淡然道,“這油鍋你可以下,但還是那句話,你這一百多斤,值不了一個碼頭。”


    滕九聽著油鍋的炸響聲,看著前頭,隻能看到一個光潔的下巴,不停地開闔,“你下這趟油鍋,能不吱一聲兒,堤頭的營生,爺分你三成,一年下來,約莫是六百塊現大洋,夠你一家老小的嚼穀了。”


    一年,六百塊?


    滕九眼中陡然間透出精光,不再分說,飛快地褪下長褲,隻留一條犢鼻褲,朗聲道,“多謝竇爺,承您的情,我初學乍練的,您擔待點兒!”


    竇爺抬頭望天,輕輕地擺擺手,“去吧,別吱聲兒!”


    高天上的白雲,舒來卷去。


    院裏一聲輕響,似乎是有人入水。


    繼而猛然騰起一股油炸的焦香,沒過多久,焦香又變成了焦臭。


    果然,從頭到尾,沒有一點動靜。


    “欸,可惜了一鍋好油!”


    竇爺的目光總算從天上收了回來,招手叫來一位,看打扮像是賬房,“記上,堤頭碼頭,算滕九的三成幹股。”


    賬房臉色煞白,連連點頭,“欸欸!”


    竇爺團團掃了一眼,眼底流露出一絲不屑,“你們都散了吧,我要歇會兒,往後這種小事兒,就甭拿來煩我了!”


    那些人不敢逗留,說了幾句片兒湯話,便一哄而散。


    他們有機靈的,也看到竇爺的眼神了,也知道他們今兒有些拉胯。


    但滕九今兒確實是把他們給震住了。


    要說津門的混混兒,吃的就是挨揍的飯,多狠的揍都不解癢,甚至剁個零部件下酒都尋常。


    這叫“文打”,津門混混兒享譽全國的絕活兒。


    可滕九這一下,他們真玩不來。


    油鍋是生鐵的,一百多斤下去,不能蹦,蹦就會裂了鍋底。


    油鍋就這麽大這麽高,七尺的漢子下去,要自己蹲下去,蜷縮起來,才能沒過頭頂。


    那滕九就是這麽把自己給炸了,還跟個啞巴似的,一聲不吭。


    不愧是姓滕,祖上怕是幹藤甲兵的。


    三不管那年輕人打外頭進來,跟這些混混兒擦肩而過。


    胡亂打了幾聲招呼,那年輕人進到院裏,看著那口油鍋,不由得也頓了一下。


    這會兒灶膛的火已經快要熄了,但鍋中浮著一具漆黑的枯骨,像是炸廢了的麻花。


    竇爺悠悠然站起身來,看到進來的年輕人,“搬著椅子,進屋!”


    年輕人搬起太師椅,跟著到了堂屋。


    竇爺先向神龕上敬了一炷香,再一屁股坐下,“說吧,嘛事兒?”


    年輕人一躬身子,“半爺,兩樁事兒。”


    他手一抖,一疊莊票卷成一團,落到桌上,“這第一樁,是有人花五千,買潘智遠的命。”


    十年前,竇爺跟人文打,先是取了一根手指,後來接著取了一隻耳朵和一隻眼睛,都沒能“打”過對方。


    直到竇爺手起刀落,將自己的二兩金錢肉給剁了下來,才將對方擊敗。


    從那天起,再也沒人敢跟他文打。


    也是從那天起,他便給自己取了個名兒,叫竇半,讓手下人叫他半爺。


    竇半都沒去瞧那卷票子,“潘智遠,益世報那位?”


    “是。”年輕人垂頭答道。


    “啪!”他話音未落,便挨了一記嘴巴子,白淨的麵皮頓時便腫了起來。


    竇半淡聲道,“文會,知道為嘛打你麽?”


    年輕人都不敢捂臉,“知道,是文會糊塗,這種荒唐事兒,就不該帶到您這兒來。”


    潘智遠是益世報的總編,在雷鳴遠回國之後,他便被逮了,今年才被放了出來。


    這樣的人,算是文化名流,殺起來不難,善後卻是不易,是必須有人背鍋頂雷的。


    五千,這不是開玩笑麽?


    最起碼兩萬。


    這一票不能接,還得去三不管做個記號,讓人將錢領回去,將這個帶來這兒做甚?


    文會這一巴掌,挨得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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