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文他大姐是盛家五小姐的家教,宋大姐居心叵測地將宋子文弄進了盛家,做了盛愛頤的家教。


    鬧呢?


    宋子文出國留學,背著哈佛大學和哥倫比亞大學的雙學位,回國就是為了給人當家教的?


    這不是明晃晃的司馬昭麽?


    奈何宋子文要才有才,要貌有貌,還有一身的套路,很快就將盛愛頤的芳心給俘虜了。


    不過,小狐狸鬥不過老狐狸。


    姑媽莊夫人非常給力,宋子文的尾巴一露出來,就遭到斷然拒絕。


    這不是開玩笑麽?


    我盛家是幹什麽的?


    金山銀海。


    普天之下的豪族,我盛家說第二,有人敢稱第一麽?


    你宋家又是幹什麽的?


    你家這個“宋”都是別人家“送”的,窮的不能活人了,祖宗的“韓”姓都不要了,過繼給了別人。


    現在也就是開了家麵粉廠,賺來幾個銅佃,閑了據說還要去教堂拉琴。


    這真是蘆席跟天比高,搭得上嗎?


    莊夫人倒也沒說什麽傷人的話,隻是送了宋子文兩隻牛角。


    這牛角不是一對,一隻是黃牛角,一隻是水牛角。


    隻要是上海人,都能聽懂這話。


    上海話“角”和“各”諧音,莊夫人的意思是,黃牛角,水牛角,雖然都是牛角,但不是一碼事兒。


    角歸角,各歸各。


    宋子文被這一悶棍打得不輕,又想了一些辦法,莊夫人卻是油鹽不進。


    正好這時廣州的二姐夫給他捎來了信,你一經天緯地的棟梁之才,窩在那兒當家教,像什麽話?


    趕緊來廣州,跟我一起搞事業!


    宋子文得了信,輾轉反側了幾天,終於一咬牙,來到了這黃浦江畔,萬國碼頭。


    “子文,你一定要走麽?”


    盛愛頤有些憔悴,還帶著眼圈,眼圈中漣漪蕩漾,好像醞釀著一條黃浦江。


    宋子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眼神有些空洞,“我不走……不走又能怎樣呢?”


    “你……我……”


    盛愛頤咬著嘴唇,跺了跺腳,“我……母親已經鬆動了,她那麽愛我,隻要我再磨一磨,她肯定會同意的呀!”


    “嗬嗬,”宋子文苦笑一下,一對牛角從眼前一晃而過,“可能吧,可我是個男兒漢,我等不起啊!”


    他轉過身,不去看女子眼中的水波,“何況……就算我等得起,這個國家也等不起了!”


    “你是男兒漢,你等不起,我是小女子,我等得起!”


    盛愛頤繞到宋子文跟前,從坤包中取出一個手帕包的小包,遞了過去,“廣州不是上海,這個你留著傍身,我……等你回來!”


    宋子文眼眶一紅,沒去接那個小包,反而從懷裏掏出兩張船票,“其實,你不用學什麽王寶釧的……”


    他定定地看著麵前的女子,勉強露出一絲微笑,“阿頤,什麽都別想了,跟我走,好嗎?”


    宋子文的聲音,似乎帶著某種魔力,盛愛頤的手不自覺地向船票摸去。


    眼前那兩張薄薄的紙,瞬間無限放大,變成了一片幸福的伊甸園。


    盛愛頤的嘴角,漸漸地翹了起來。


    身影越靠越近,船票上的字,都已經很清晰了,排頭上赫然寫著六個字。


    “輪船招商總局”。


    這一行字兒,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那隻纖細的小手猛地一縮。


    招商局,那是盛宣懷創辦的實業!


    她是盛愛頤,是盛宣懷的閨女!


    盛家的小姐,怎麽可以與人私奔?


    再有,母親莊夫人身體抱恙,知道她私奔,她還能活得下去?


    “不行的啊!”


    盛愛頤的眼睛突然黯了下來,將手裏的小包往宋子文懷裏一推,不敢再做絲毫停留,掩麵轉身而逃。


    宋子文身子一僵,站成了一座沙雕。


    江風吹來,吹動手帕的邊角,金光閃閃,那是一摞金葉子。


    “嗚嗚……”


    輪船的汽笛聲徹,宋子文甩了甩頭,將小包小心的收好,轉身回望。


    盛愛頤沒有跑遠,就在二十步外,癡癡地看著他,淚流滿麵。


    見他轉過身來,盛愛頤抹了一把眼淚,扯出一張笑臉,“子文,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勿念妾!”


    這是古詩《行行重行行》的句子,是妻子對遠行丈夫的叮囑。


    盛愛頤用這句話告別,用心可知了。


    宋子文心中一暖,反手指著浩蕩奔流的黃浦江,大聲道,“身如舟楫,心若磐石。江水有盡,相思無期!”


    說罷,他昂首轉身,疾步登船而去。


    一路再不回頭。


    “嗚嗚!”


    白色的客輪再次拉響長笛,青煙如柱,緩緩離開了碼頭。


    過不多時,客輪消失在地平線,隻有碧浪滾滾,送著癡男怨女的心事。


    莊鑄九一直遠遠地候著,眼光就沒離開過盛愛頤的身影。


    過了良久,他終於走了過來,將一件披肩披在盛愛頤的肩上,“愛頤,江邊風大,回吧!”


    再度朝地平線外遞去一眼,盛愛頤緊了緊披肩,垂著腦袋,默然朝碼頭外走去。


    莊鑄九拎著公文包跟了上去,卻被盛愛頤擋了一下,“表哥,我想一個人靜靜!”


    莊鑄九腳步一頓,轉頭也往地平線遞去一眼,恨恨地目光能將江水斷流,都是那四眼田雞給禍害的。


    禍害得表妹這麽痛不欲生,禍害得自己要守上十年!


    他嘴巴張了兩下,沒有聲音,看嘴型是“癟三!”


    盛愛頤狀態不對,莊鑄九也不敢靠近了,遠遠地綴在後頭。


    萬國碼頭車水馬龍,是上海最為熱鬧的所在。


    所謂萬國碼頭,是這有很多國家的碼頭。


    華國是招商局碼頭,英吉利是太古碼頭和怡和碼頭,法蘭西是東方航運碼頭。


    盛愛頤從招商局碼頭出來,低頭耷腦魂不守舍的,一輛小汽車從外邊躥了過來,速度挺快,直奔太古碼頭,猛然間看到前頭有人,趕緊一腳刹車。


    “嘎吱……唧!”


    可是,距離太近,刹車已經來不及了。


    “嘭!”


    在一片驚呼之中,盛愛頤被汽車正麵撞上,身子被撞得飛起,像是一個保齡球,被人用力給甩了出去。


    “愛頤!”


    後頭的莊鑄九目眥欲裂,狂吼一聲,將公文包一扔,撲了過去。


    汽車停住,裏頭出來兩人,是兩個西洋人。


    “哦,上帝保佑!”


    他們一邊在胸口劃著十字,一邊急吼吼地趕了上來。


    沒等他們近前,撲倒在地的盛愛頤自己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滿臉迷茫。


    自己這是被車給撞了?


    洋人過來,見盛愛頤還能自己爬起來,鬆了口氣,“這位小姐,你感覺怎麽樣,我們這就送你去醫院!”


    “愛頤!”


    莊鑄九隔的遠,比那兩個晚了一步,見了那兩洋人,他氣不打一處來,擼起袖子就衝了過去,揪住一人的衣領子,“你們是怎麽開的車?眼珠子扔在大西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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