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喜歡將蘇秦和張儀並列,以為兩人的段位差不多。


    其實這是大錯特錯。


    真論起來,兩人完全不在一個層次。


    蘇秦幹的事情,是以弱敵強。


    他聯合六國,佩六國相印,以一己之力,將強秦打得灰頭土臉,十五年不能出函穀關。


    他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父母,靠的就是自己的能耐。


    張儀就不是了,他是以強淩弱。


    他固然是“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但諸侯懼怕的是他張儀麽?


    不是,諸侯懼怕的是他身後的強秦。


    強國的外交官,隻是狐假虎威。


    弱國的外交官,才是一頭真正的猛虎。


    從這個角度來說,不是弱國無外交,而是強國無外交。


    國家強成那樣了,隨便出去一隻阿貓阿狗,別人都要唯唯諾諾奉為上賓,還需要外交官麽?


    顧維鈞的手頓在空中,指尖舉棋不定。


    他一直下得順風順水,現在最後一個大場搶完,他突然發現,局勢不對了。


    他想要的,袁凡都讓給他了,他不想要的,袁凡也沒嫌棄。


    兩人客客氣氣地談了四十來手,別說戰鬥,連紅臉都沒有,簡直是相敬如賓。


    可現在回頭一看,黑棋占了四個角,又占了兩條邊,放進兜裏的錢很是不少,可不能抬頭。


    抬頭一看,天空都是白棋,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裏。


    黑棋不過是占據了幾個鄉鎮,白棋卻在不知不覺之中,圍出來一片太平洋。


    不行了,必須破空。


    打入!


    浩浩蕩蕩的白陣中,一枚黑子,孤勇地跳了進去。


    顧維鈞眉頭一皺,這是他最討厭的下法。


    這個下法,不合棋理。


    世間之事,不能脫離一個“理”字。


    下棋,自然也有棋理。


    最起碼的棋理,就是一人一步。


    既然是一人下一步,那就要承認,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


    不能說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那是強盜邏輯,必然會引發大戰。


    強盜邏輯可能會一時得手,但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遲早會吃大虧。


    古往今來,又有幾個強盜,得了善終了?


    “啪!”


    果然,一枚白棋當頭一鎮,將黑棋摁在裏邊兒,一副要將黑棋生吞活剝的架勢。


    這是應有之意。


    白棋就這麽一片空,要是被你破了,那棋就不用玩了,推枰認負就好了。


    將人家逼到了牆角了,人家哪裏還會溫良恭儉讓,不殊死一搏的?


    將兔兒爺逼急了,它還要蹬鷹呐!


    顧維鈞心裏暗歎一聲,往邊上的白棋頭上一靠,形勢已非,必須沒事找事,輾轉騰挪。


    “少川兄,有一件事兒,小弟很是好奇,可否冒昧地問您一句?”


    袁凡嘴裏說話,手上絲毫不軟,白棋強硬地挺起來,破壞黑棋的形狀。


    想從他的陣勢中活棋,那是想多了。


    現在的吳泉都不行,除非是二十年後的吳清源。


    “請講。”顧維鈞的腦袋埋在棋盤上,尋思對策。


    “如您這般,是學者又是官員,非學者又非官員,是黃帝苗裔而處異域,為一介書生而敵虎狼,那麽……”


    看著黑棋絞盡腦汁的應對,袁凡輕飄飄地繼續追殺,“少川兄,您是誰?”


    我是誰?


    顧維鈞的頭從棋盤上抬起來,眼中罕見地多了一絲茫然。


    靈魂三問,袁凡隻問了一問。


    但就這一問,讓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顧維鈞,茫然了。


    正如袁凡所說,他原本是一個學者,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


    但他是學者麽?


    不是,他沒有做學問,他從政了,當官了。


    那他又是官兒麽?


    似乎也不是,他披了一身官衣,卻從來沒有享過官福,逞過官威,反而全世界跑,四海為家,比大禹還大禹。


    再說處境。


    他是堂堂的華夏苗裔,炎黃子孫,卻長年累月身處番邦異域,時間長了,皮膚沒變,那顆心會不會變呢?


    他不過一介書生,無拳無勇,卻時時刻刻孤懸海外,與無邊無際的虎狼周旋,時間長了,會不會怯懦,會不會腐蝕?


    我,是誰?


    顧維鈞沉吟片刻,嘴角突然噙住一抹微笑,眉宇通透如新雨之後的空山,將一枚黑棋堅定地拍在棋盤上。


    “我是誰?”


    顧維鈞輕聲笑道,“我隻是一個華國人。”


    他自顧自地點點頭,接著又是一笑,“我想,百年之後,不管我死在何方葬身何處,在我的墓碑上,隻需刻上一句,“這裏埋著一個華國人”,足矣!”


    “啪啪!”


    “壯哉!偉哉!”


    袁凡將手頭的棋子放回棋罐,由衷地讚歎道,“少川兄一生,穿洋裝多過穿華服,係領帶多過拿折扇,但您穿洋裝係領帶,與我們不同。”


    顧維鈞一臉輕鬆地看著袁凡,兩人相差十五歲,這一刻卻毫無隔閡。


    袁凡解開胸前衣扣,將藏青色的真絲領帶亮了出來,“這身洋裝,對於我們來說,不過是蔽體遮羞之物,但對於少川兄而言,穿著洋裝,便是穿著巍巍昆侖,係著領帶,便是係著長江黃河!”


    “哈哈哈!”


    顧維鈞愣了一下,突然仰天大笑,大笑時眼中似乎有晶瑩一閃,他飛快地扭過頭去,卻是大聲道,“棋局猶在,我當逆流而上,來!”


    “棋局猶在,我當鼓勇逐北,來!”


    棋局續下。


    袁凡一個不慎,下了一手漏勺,讓顧維鈞僥幸逃出生天,弄出來一個劫活。


    在白棋中腹的劫活,黑棋的劫材無窮多,幾乎都能看成活棋了。


    這當然不是袁凡真的失誤了,而是他故意讓了一手。


    剛才顧維鈞的回答太過漂亮,他必須禮敬一步。


    關鍵時刻,讓了一步,加上顧維鈞這會兒好似打了雞血,狀態比剛才要高出兩段,居然真給他劫活了。


    袁凡倒是不急,現在輪到他鬧事了。


    高棋不怕劫。


    高手翻盤,就在打劫。


    利用顧維鈞的這個劫,袁凡左碰碰右靠靠,勾肩搭背,不一會兒,竟然讓他在黑空也弄出來一個劫。


    他似乎是打劫上頭了,盤上兩個劫他還不過癮,還在接著折騰,在雙方犬牙交錯的邊境,他又玩出來一個劫!


    一盤棋,三個劫!


    三個都是天下大劫,誰都損失不起的天下大劫!


    “和棋?”


    顧維鈞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三劫連環,和棋?


    這隻是理論上存在的事兒,古今中外的棋譜上都沒有過的棋局,居然被自己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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