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看著眼前這個大姑娘兒,袁凡有些發懵。


    “我叫黎紹芳,在南開讀大一,剛剛考上了協和醫學院的預科。”


    黎紹芳一張嘴,就嘰嘰喳喳停不下來,“袁先生,您待會兒一定得給我留個書簽兒,哈哈,那我可就威風了,能把同學們給羨慕死……”


    這會兒萬家寶也跑了過來,“學姐好!”


    黎紹芳一轉眼,“咦,萬學弟你也在啊,你跟袁先生要了書簽兒沒……沒有,你傻啊?”


    “……”


    袁凡摸摸鼻子,成就感油然而生。


    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爺們兒這桃李,雖然沒有滿天下,卻也跟老太太數雞蛋一樣,一個一個的。


    黎元洪的開明不是假的,他的兩個閨女都在南開讀大學,長女黎紹芬今年都畢業了,黎紹芳今年十七,秋季剛入的學。


    那兩個婦人走了過來,跟袁凡見禮。


    年長的是黎元洪的發妻吳敬君,年輕的是妾室黎本危。


    聽說是黎本危,袁凡饒有興趣地看了一眼。


    袁凡剛下山不久,就聽說過這黎本危,就尋思著要見上一見。


    現在見著了,嗯,果然英姿颯爽,有紅拂之風。


    “了凡先生,這事兒說起來也挺有意思。”


    黎元洪過來笑道,“按說你是紹芬紹芳她們的師長,但據說你跟袁家老八又是莫逆之交,要是打這兒論……”


    袁凡記起來了,他聽袁克軫說過,黎紹芳與袁家的老九袁克玖定的娃娃親。


    “打哪兒論,袁先生都是師長!”


    黎紹芳鼓著腮幫子,高聲道,“我在讀協和的預科,以後要當大夫,還要考奮發獎學金,要去美利堅留學!”


    黎元洪太陽穴突了一下,“你哪兒都不準去,袁家子已經留學歸來了,看好日子就給你們完婚!”


    “我不嫁……”


    黎紹芳剛張嘴,就被黎元洪打斷了,“這事兒你說了不算!”


    “你說了也不算!”


    黎紹芳小臉兒一白,一個身影搶了上來,將她遮在身後,正是她娘吳敬君。


    吳敬君身材瘦小,一身布裙,瞧著很是簡樸,她張開雙臂護著閨女,怒視著高大肥胖的黎元洪,像是在演老鷹捉小雞。


    “紹芳別怕,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隻要我不死,就沒人能把你往那火坑裏推!”


    毫無征兆的,他們一家人居然在外邊兒就吵吵起來了,附近的下人趕緊遠離。


    這個熱鬧可是看不得。


    袁凡有些傻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黎元洪太陽穴又突突兩下,臉上泛起一抹紅潮。


    “姐姐,您也別性急,老爺怎麽可能不疼二小姐呢,他不也一直在想轍嗎?”


    黎本危勸慰了一下吳敬君,趕緊跑到黎元洪身側,撫著他的背心,柔聲道,“老爺,二小姐還小,事兒不急的,再等一等,說不準就有了轉機,船到橋頭自然直啊,對吧!”


    被黎本危順了一陣,黎元洪臉上的紅潮褪了下去,跌足歎道,“要是袁項城還健在,這船還能直,可他不在了,這船就隻能橫著過了啊!”


    “黎宋卿,我把話給你撂這兒!”


    吳敬君叉著腰,也不管周邊有人,大聲嚷嚷道,“你是大總統,你要臉麵,我是童養媳,我沒有什麽臉麵,他袁家的花轎,抬不走我的閨女,隻抬得走我這個老太婆的屍身!”


    黎紹芳的腦袋從母親背後伸出來,偷偷地打量父親的表情。


    聽到母親這話,她眼眶一紅,泫然欲滴。


    袁凡目光一掃,心裏咯噔一下,這丫頭也忒慘了點兒吧?


    長相長相,黎紹芳長的倒是不錯,但“相”不行。


    她眼尾的夫妻宮不但陷下去一個小窩,顏色還明顯發暗,像沾了一點汙漬,汙漬上還橫七豎八地有雜紋交錯,隱隱構成一個“口”字。


    這叫“宮位受衝,婚姻如囚”,這樣的婚姻,就是坐牢。


    黎紹芳就是牢裏的囚犯。


    受了夫妻宮的影響,黎紹芳出身大富貴之家,卻顯出一臉苦相,嘴角下垂、法令入口,這在相法上,叫做“螣蛇入口,不得善終。”


    而且,黎紹芳眉心之間狹窄暗沉,不見天日,這叫“眉鎖印堂,或癲或狂。”


    這丫頭性子倔,竟然把自己給逼瘋了,逼死了。


    瘋癲而死之時,還不到四十歲。


    不過,黎本危倒是說的不錯,天無絕人之路。


    這丫頭遇到了袁凡,還叫了一聲先生。


    先生總不好見著學生去死,在一旁袖手看大戲。


    說起來,黎紹芳這事兒,是老袁的鍋。


    那一年,老袁就任大總統,將武昌首義的黎元洪請到京城,做了副總統。


    老袁對黎元洪是真不賴,先給解決住房問題,就是東廠胡同那處大宅,據說是花了十萬銀元買的。


    接著拍給黎元洪一摞紙,上頭是袁家所有未婚子女的生辰八字,挑一個吧。


    要麽就是你黎家的公子娶我袁家的小姐,要麽就是我袁家的公子娶你黎家的小姐。


    不要說不行,這麽多人海選,總有一款是適合的。


    老袁這麵兒給得夠,黎元洪隻好兜著,就給自家的二閨女挑了他們老袁家的老九。


    不為別的,就為那名兒。


    老九叫袁克玖,九九歸一,長長久久。


    就是他了。


    那一年,袁克玖十歲,黎紹芳七歲。


    一直以來,倒也沒嘛變數。


    前幾年,袁克玖與他們家的老十、老十一、老十二,還有老大袁克定的兒子袁家融一起,組團去美利堅留學。


    黎紹芳老老實實擱家上學,等著自家小郎君騎著白馬回來娶她。


    今年,袁克玖回來了。


    不過沒有騎著白馬,而是出了毛病,據說是騎了洋馬。


    黎紹芳一聽就炸毛了,所有的幻想,像一件色彩斑斕的琉璃盞,被現實擊得粉碎。


    她的性子執拗剛烈,沒嘛可說的,不幹了,退婚!


    退婚,想什麽呢?


    這會兒袁克玖二十整了,找人過來商議婚事,黎元洪就拿話戳過,想退掉這門婚。


    袁家卻不同意,理由很硬。


    袁黎兩家,是兩代的交情,哪能悔婚呢?


    兩代個毛線,黎元洪到京,到老袁嘎嘣,中間不過是貌合神離的三年多。


    老袁下台,黎元洪跟袁家就幾乎沒了往來。


    兩家的交情,就是那說不清道不明的三年,能有多重?


    袁家不願意退婚,嘴上說著交情,其實不過是礙不過麵子罷了。


    現在要是老袁還在,袁家風光依舊,他們說不得也就同意了。


    可現在老袁不在了,袁家分崩離析走了下坡了,就越發同意不得。


    黎元洪這邊也是,要是老袁還在,他大不了拍桌打椅,撒潑打滾,掃個臉麵,也要把婚退了。


    現在老袁不在,他就沒地兒掃這個臉麵了。


    現在這事兒越鬧越僵,雙方也是騎虎難下。


    也就是吳敬君撒潑死攔,她是黎家的童養媳,跟黎元洪風裏雨裏五十年過來的,真拉開了架勢,誰都不能把她怎麽樣。


    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她的身子骨也就那樣,攔得了一時,還攔得了一世不成?


    再說,她還真能為了這事兒,把黎元洪氣出個好歹來?


    再怎麽說,也是她這兒不占理。


    吳敬君和黎元洪怒目而視,眼珠子瞪得跟烏眼雞似的。


    袁凡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黎公,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沒待黎元洪讓他“當講”,袁凡就接著道,“黎公,我冒昧說上一句,您大事是不糊塗,可落到家事上,卻是糊塗大發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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