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景濂年紀不大,但成名極早,資曆極老。


    民國的《臨時約法》,就是他主持製定的,那會兒的曹錕,還隻是一個小小的師長。


    吳景濂原本是南邊的人,這次為了扶曹錕上位,他差不多押上了自己的一切。


    他不但跟南邊撕破臉,還冒著天下人的恥笑,連臉都不要了,一個羅漢一個羅漢地掰扯,苦口婆心,才把這個局給圓住了。


    他為的是什麽?


    為的不就是那個相位嗎?


    當時曹錕可是滿口答應來著,現在冷不丁地戳一下,卻是戳出來一個高五。


    高五,那是個什麽東西?


    曹錕站在車頭,聽著車廂裏的呼吸,明顯粗重了一絲。


    他心裏冷冷一笑,為了這次大選,前前後後花了一千多萬,明麵上給姓吳的就塞了五六十萬,這廝竟然還不知足!


    這吳景濂原本是趙爾巽的手下,武昌槍響,他立馬南下,跟了某人。


    可一見北洋勢大,轉眼就將某人扔下,轉投老袁,老袁一死,又在北洋諸係中反複橫跳。


    後來段祺瑞瞧他不順眼,幹脆把他踹了,另起爐灶,他隻好又覥著臉南下,與某人又死灰複燃。


    去年見直係將奉係打得大敗,張老疙瘩都差點報銷在關內,吳景濂居然又拋棄某人,擰腰北上,找到表弟王承斌,來了保定光園。


    這廝就是那船底的耗子,上誰的船鑿誰的底,老子敢用你?


    用誰為相,曹錕早就有了人選,那就是高五。


    高五大名高淩霨,在家排行老五,也是津門人,跟曹錕一直很緊密,還曾經受曹錕之意,當過一把臥底。


    段祺瑞搞安福議會,高五就積極加入,還任了靳雲鵬內閣的財政總長。


    段祺瑞和靳雲鵬失和,他的功勞不小。


    這兩人擱一塊兒,別說曹錕隻是扮豬吃虎,就算真是個豬,也知道用誰。


    正陽門到新華門不過五裏地,汽車開得再緩慢,也就是十來分鍾。


    到了這兒,道路兩側的人流就少了很多,歡呼之聲也零碎了。


    路旁的橫幅非常醒目,“恭祝曹大總統履職,民國萬歲!”


    曹錕眯著眼睛,想著這橫幅還是差點兒意思,不如將“履職,民國”這四個字兒給去了,這就帶勁了。


    “曹……賊……”


    零碎的歡呼聲中,突然蹦出來一個罵聲。


    隻是這叫罵之聲有些奇特,原本應該是義憤填膺洪鍾大呂,卻罵得顫顫巍巍哆哆嗦嗦,仿佛是風中搖曳的一朵殘燭。


    那第一個“曹”字兒多少還像是公雞打鳴,第二個“賊”字兒就落成了母雞下蛋。


    嗯?


    曹錕臉上的笑容一僵,眼神一厲,猛然轉頭,循聲望去。


    一個頭發花白,滿臉怯弱的男子,瞧著倒像是個教書先生。


    這教書先生顯然不會罵人,罵起人來,倒像是跟人講理一般,他竭力伸直腰身,指著“新華門”三個大字,“新……莽……”


    他身邊不遠,就是兩個筆挺的衛兵,這會兒都傻了,居然沒想到撲上來摁住他,像兩頭呆頭鵝一樣,就這麽幹瞧著這位罵人。


    隻是他這個罵人,罵到第三個字,就如同小雞啄米,幾乎隻有身邊的人能聽到了。


    曹錕淩厲如劍的眼神投射過來,與那人怯弱的眼神淩空一撞,就像是一隻小雞仔迎麵撞上了一列飛馳的火車,“莽”字剛剛出口,就被撞了回去。


    看到曹錕轉頭,那兩個衛兵如夢初醒,像是被烙鐵摁在屁股上的軍馬,猛地彈起,向那人撲了上去。


    他們已經撲得遲了。


    那個怯弱的男子,與曹錕眼神一撞,就像是真被火車給撞了,捂著胸口,漲紅的臉色霎時間全部褪去,煞白一片,好似三秋菜地裏的白霜。


    秋風卷過,男子再也站立不住,哆嗦的雙腿一軟,身子就塌了下去。


    倒下的刹那,他那煞白的臉色,陡然間變得鐵青,像是菜地裏的浮霜被疾風吹走了,露出底下的青皮冬瓜。


    很快,他被拖了下去。


    汽車駛到新華門前穩穩停住。


    曹錕從車上下來,臉色比霜下的冬瓜也好不了多少。


    他沒去看那個男子,也不需要他來吩咐,自然有人處理這事兒。


    尤其是那人瞳孔發散,手腳發直,當時就死了。


    居然被他一眼嚇死了!


    這麽慫的人,居然敢跑到新華門來罵街?


    曹錕抬頭看著“新華門”三個大字,那年章瘋子罵老袁,就是這個位置吧?


    這地兒莫非容易招瘋子?


    吳景濂下車跟上來,對剛才的一幕視而未見,笑意如初,“大總統,請入門履職吧!”


    曹錕吐了口氣,心裏居然有些緊張,當年第一次上估衣街賣布頭,也是這種感覺。


    他摸了摸粗大如馬尾的八字胡,“走!”


    新華門前,有人在排隊迎候。


    最前方站著一個五十出頭的長衫男子,他率隊在此,卻沒有半點上前恭迎的意思,而是杵在那兒,像是石雕的華表。


    這位是國會的參議院議長王家襄。


    國會有參議院和眾議院,兩者互相製衡,這次曹錕與吳景濂做得太過難看,王家襄很是不滿。


    不過他不滿也沒用,參議院人少,眾議院人多,差不多是二八開,吳景濂搞事情,他攔不住。


    曹錕走了幾步,負手笑立門前。


    吳景濂從身後搶了過去,叫著王家襄的表字,溫聲笑道,“幼山兄,吳某昨日讀《詩》,讀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不知何解,幼山兄高才,可否教我?”


    王家襄鼻孔中“哼”了一聲,冷聲道,“晦廬老弟,看來你讀書是跳著讀的,不然的話,你既然讀到了“人而無禮,胡不遄死”,又怎麽會沒讀過“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還在門口,兩人便互噴了一通。


    吳景濂用的是《詩經》當中的《鄘風·相鼠》,罵王家襄是鼠輩,半點禮數都不懂,怎麽還不趕緊去死?


    王家襄半點不虛,同樣用這首詩罵回去,你特麽半分臉皮都不要了,你死先!


    曹錕一見不是頭,也不端著了,上來走到兩人當中,“幼山先生肝火過盛,這是出了嘛事兒了?”


    王家襄雖然和他不對付,但也是官場老鳥,起碼的規矩和體麵還是要講的。


    現在這個架勢,明擺著是出了幺蛾子了。


    果然,王家襄板著一張老臉,跟個平底鍋似的,勉強衝曹錕拱手道,“好叫大總統得知,就在剛才,有人向京城檢察廳報案,狀告大總統與吳議長賄選!”


    曹錕眼角一跳,笑容一冷,“這是何人,怕是瘋癲了,竟敢滿口胡柴,誣告曹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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