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毓芝的稿子還沒念完,袁凡昏昏欲睡。


    他兩世為人,最怕的就是開會。


    上輩子少去袁老板公司,這輩子少去南開,就是怕這個。


    他很討厭幹不確定的事兒,可開會,偏偏就是這世界上最不確定的事兒。


    最大的不確定性,就是不知道要開多久。


    但今兒這會,卻是出乎袁凡的預料。


    王毓芝說完,請出來吳景濂。


    “……今日所行,正是循此共和法統,繼往開來。曹錕先生依法經國會之正式選舉,獲選為中華民國大總統。此一程序,恪守《約法》,曆經票選,可謂完竣鄭重……”


    吳景濂一通白話,一再證明自己的盡職盡責,曹錕的公平公正。


    某些人總喜歡兜售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話,卻希望別人能夠相信。


    世間之所以有趣,就在這裏。


    世間之所以無趣,也在這裏。


    “……現在,恭請曹錕大總統移步台前,依法舉行宣誓就職之儀,請諸位肅立,共鑒此憲政時刻!”


    袁凡一愣,轉頭看著範源濂,卻看到他也一愣。


    這樣的場合,範源濂參加過多次,次次都是繁文縟節,怎麽麻煩怎麽來。


    今兒這怕是個假總統?


    喊個一二三,這就完事兒了?


    曹大總統這麽高效的麽?


    兩人一邊鼓掌,一邊站起身來,看向入場的方向。


    “嗵嗵嗵!”


    曹錕踩著禮炮聲入場,麵如平湖,眼眸深邃,全然不見平日那公式化的笑容。


    他身材本就高大魁偉,這一步一步的,好像踩在人的心坎上,眾人的掌聲不由自主的響亮了幾分。


    曹錕闊步上台,在吳景濂的指引下,麵向那巨大的五色旗,舉起右手,握成拳頭。


    “餘誓以至誠,遵守憲法,執行大總統之職務。謹誓!”


    曹錕堅毅地宣誓,語氣鏗鏘。


    他的聲音極為洪亮,此番用力高喝,像是一塊巨石,從泰山之巔崩落,初時便如鍾鳴,之後聲音前後激蕩,到得後來,直如雷鳴,在堂內轟隆翻滾。


    “宣誓人……”


    “曹錕……”


    “中華民國十二年十月十日!”


    曹錕的這個誓詞,是憲法規定的誓詞,一個字都不能改的。


    待堂內掌聲稍歇,王毓芝重新上台,“總統就職禮畢,請諸位移步總統府,參加半個小時之後的茶話會,曹大總統將聽取……”


    袁凡向朱啟鈐的方向看了一眼,這位的嘴是開過光了,果然有變。


    原本的安排,是上午慶典,中午記者會,下午茶話會,晚上還有一台大戲。


    現在慶典喊了個一二三,九點五十開始,十點一刻就結束了,直接跳到了茶話會。


    袁凡還想著考察一下這兒機關食堂的手藝,看來是沒戲了。


    他跟範源濂對了個眼神,走你!


    在場這麽多人,都去總統府,總統府壓力多大,他們倆這也是善解人意,給曹大總統減輕負擔來著。


    眾人魚貫而出,瞧著都是一團喜氣,但眼底的神色,卻是各有不同。


    今天這個典禮,大張旗鼓在前,草草收場在後,誰都能聞出後麵的異味兒。


    袁凡混在人群中,還沒出槐仁堂,就聽到後頭有人叫道,“靜生,了凡!”


    兩人回頭一看,三人攜手過來,卻是梁啟超、林白水和林長民。


    他們仨是議員,座位離得有些遠,到這會兒才見著。


    範源濂是梁啟超的學生,與林氏叔侄自然也熟稔,幾人見麵,也是一番熱鬧。


    林長民看著範源濂,突然驚訝地道,“靜生兄,您這氣色,這是吃了靈芝仙草了?”


    “了凡,聽說你又幹了好大的事兒……”


    梁啟超正與袁凡打趣,聽到林長民的話,轉頭向範源濂臉上一掃,咦?


    這十年以來,範源濂都像個林妹妹似的,怎麽今兒變成寶姐姐了?


    “宗孟兄言雖不中,卻不遠矣!”


    範源濂嗬嗬一笑,“我吃的不是靈芝仙草,而是一個人參娃娃,那胳膊腿兒,跟蓮藕似的,咬起來比蘿卜還脆……”


    幾人聽他胡說八道,知道另有隱情,便不再多說,林白水嘿嘿笑道,“為了這麽大個人參娃娃,東興樓一頓燕翅席,不為過吧?”


    範源濂仰天一個哈哈,“吾輩此中堪飲酒,小弟身上正好懷著幾個酒錢,合著買此一醉!”


    袁凡臉色一苦,“喝酒歸喝酒,可不能欺負人,先生在上,莫要題詩啊!”


    這幾位,都是飽學之士,在他們跟前,袁凡也就是掃盲班肄業。


    要是這幾位在喝酒之時要玩套路,他這個半文盲就得死酒桌上。


    “吾輩此中堪飲酒,先生在上莫題詩,酒還未飲,先有了三分醉意,走起走起!


    林白水性子最為豪邁,摟著袁凡的肩膀,樂嗬嗬地前行,要是腰間掛個酒葫蘆,就是個市井酒徒。


    笑談之間,幾人便出了槐仁堂,沒多遠便到了居仁堂。


    這兒曾經是老袁的總統府,當年給他燒製瓷器,底款都是“居仁堂製”。


    老袁之後,馮國璋徐世昌黎元洪曆任總統的府邸都是在此,不過從今天之後,就要改地兒了。


    “了凡,還請留步!”


    幾人正有些唏噓,就聽到後頭有人趕了上來。


    袁凡再次回頭,是夏壽田趕了過來。


    老頭兒趕得氣喘籲籲,扶著膝蓋擺手道,“你小子跑這麽快,是去趕著喝喜酒啊?”


    “咦,午詒先生,”袁凡一臉驚奇,“您什麽時候改算命了,連我去吃席都能算出來,難不成準備搶我的飯碗?”


    “誰搶你的飯碗,我是給你送飯碗來了。”夏壽田慢慢直起腰,朝其他幾人拱手道,“幾位,大總統尋了凡有點事兒,擾了幾位的雅興,夏某在此告罪了!”


    夏壽田對袁凡挺熱絡,對這幾位就冷淡了。


    他是“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的傳統士人,與梁啟超林白水這波人尿不到一個壺裏去。


    梁啟超幾人麵麵相覷,別說,這喝酒要少了袁凡,味兒都能淡了三分。


    但沒轍,想想也知道,袁凡的身份擱那兒,哪兒都靠不上,曹錕卻特意把他從津門邀來,自然是有事兒。


    被夏壽田插一杠子,幾人一時間有些興味索然了,範源濂拍了拍袁凡的肩膀,“早去早回!”


    他衝夏壽田拱拱手,剛準備抬步,卻又聽夏壽田將他叫住,“範先生,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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