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之兄,您這事兒,可是做的太差了!”


    袁凡歎道,“您想想,您要跟嫂子真離了,您心裏就真落忍?就算心裏過去了,您要拖著三個娃,追尋您的愛情,那日子真能過得去?”


    胡適嘴唇動了兩下,又是一聲長歎。


    他不是未經世事的小夥兒了,怎麽會不知道,生活不是風花雪月,而是柴米油鹽。


    他喜歡交朋友,曹表妹會素手做羹湯的伺候?


    他喜歡去八大胡同喝花酒,曹表妹會不聞不問,聽之任之?


    “胡適之!”


    門口一陣腳步聲,江冬秀又走了進來。


    後頭跟著懵懂無知的仨孩子,還有手足無措的女傭。


    胡適轉頭,寒毛頓豎,失口驚叫道,“冬秀,你這是幹什麽,快把剪子放下!”


    江冬秀將一個大紙盒放在桌上,卻從紙盒中拿起一把寒光凜冽的剪刀!


    那是用來剪布的,刃口足有五六寸長,這家夥胡適可有印象,是他專程從打磨廠王麻子買的,花了他三角銀元。


    “嫂子,咱說事兒歸說事兒,這個可不敢動……”


    唐寶珙跟在門口,幹著急不敢進來,袁凡就在當口,起身勸解道。


    “了凡,我正是要跟他胡適之分說呢,請您站一邊兒,做個公道。”


    江冬秀的語氣,冷靜得嚇人。


    她瞧著站起身來,滿臉焦急的胡適,嘲諷道,“呦,這會兒急了,這是裝給誰看呢?”


    她伸手在紙盒中一抓,一封信往胡適身上扔去,“胡適之,這是你給我的信,你跟我說,要多讀書,多寫字,好了,我讀書了,寫字了,這會兒你跟我說愛情?”


    胡適任由那信摔在臉上,信紙落下,臉上陰晴不定。


    那信他都不用看,是他留學的時候寫的。


    江冬秀讀書不多,不敢給他寫信,他便在信中鼓勵她,讓她讀書寫字。


    江冬秀聽了,盡管周邊都說的都是“女子無才便是德”,她還是找了族裏去借書,到塾學旁聽,去學著寫字。


    從歪歪扭扭盡是錯別字,到語句通順,還知道一些文辭典故,天知道她受了多少嘲笑?


    “胡適之,這封信,是你讓我放腳的,你讓我放,我就放了,現在,你跟我說愛情!”


    又是一封信砸了過來,薄薄的書信,卻像一顆石頭,將胡適又砸得坐了下去。


    江家是書香門第,江冬秀本來是纏腳的。


    胡適特別討厭這個,就寫信回來,讓江冬秀放腳,措辭還挺嚴厲。


    放腳,胡適說起來容易,他卻沒想過江冬秀有多難。


    自己的娘不理解,那邊的婆婆胡母也不理解,但江冬秀就是梗著脖子放腳了。


    “胡適之,這是你……”


    “胡適之……”


    大紙盒裏一大摞,滿滿當當都是書信,那是胡適留學十年的成果,全被江冬秀給保存下來了。


    在閨房苦守自家夫婿十多年,就是這些書信,支撐著江冬秀。


    眼下,她親手一封封的扔了,還給那負心薄幸的男人。


    “唰!”


    這次扔過來的,不是書信了,而是一幅對聯,大紅灑金,這是一幅喜聯。


    喜聯從胡適的腦袋上滑下來,掛在他的肩膀上,展開。


    “舊約十三年,環遊七萬裏。”


    這是胡適親筆所作的喜聯。


    為了這一天,他胡適留學環遊了七萬裏,江冬秀卻縮在小小的閨房裏,整整等了他十三年。


    “唰!”


    胡適呆若木雞,另一邊的肩膀上,又多了一幅喜聯。


    “三十夜大月亮,廿七歲老新郎。”


    這幅喜聯,還是胡適親筆。


    他們結婚那天,是民國五年的十二月三十日,在農曆是十一月十七,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圓,嫦娥都似乎笑容滿麵。


    那個時候,胡適隻想到自己二十七了,是老新郎,可他寫對聯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家媳婦兒比他還大一歲,他是老新郎,江冬秀呢?


    “胡適之!”


    紙盒裏的東西扔完,江冬秀一聲厲喝,將剪刀頂在脖子上,脖子上一點殷紅,顯然甚是用力。


    她左手高高舉起一張大紅婚書,上紋龍鳳,還蓋著他們倆與證婚人的三個印章。


    江冬秀一書一剪,森然道,“胡適之,今兒這份婚書,你是退,還是不退?”


    胡適木然坐在信紙當中,肩膀上還掛著兩幅對聯,活像個土地公公。


    聽江冬秀逼問,他的眼珠子終於動了動,伸手扶了扶眼鏡,哀聲歎氣,“冬秀,咱不鬧了,好不?”


    “好好好,我不鬧了!”


    江冬秀一甩手,婚書像飛鏢一樣打在胡適的臉上,“啪”的一聲,胡適的眼鏡一歪,從鼻梁上斜了下來。


    “胡適之,我江冬秀嫁到你們胡家,這是命,找了你個負心薄幸的陳世美,這也是命!”


    江冬秀每扔一件東西,臉色就蒼白一分,到了這會兒,她臉上已經沒有半分血色,連嘴唇都是白的。


    她回頭看了看三個小娃,眼中滿是淒楚,又全是愛憐。


    三個娃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有老大胡祖望像是明白了一點,將手裏的風車一甩,嘴巴一扁,“阿爹,你不要欺負阿娘!”


    “阿爹壞,我不給糖糖……”


    他這一聲,像是擰開了水龍頭,另外兩個的嘴巴也跟著打開了,嘩啦啦的就是三個水龍頭。


    最小的胡思杜,一邊叫著,一邊跑了進來,從桌子底下鑽了過去,捧著胡適的腳就是一口。


    “嗷!”


    胡適猛地一疼,剛叫出聲,卻見江冬秀伸手挽過胡祖望,看著兒子,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老大,跟娘做個伴兒,咱娘兒倆一起走……不疼的啊!”


    “冬秀,放下剪子啊!”


    胡適眼睛陡然睜大,聲音猛然飆高,驚恐萬丈。


    “胡適之,我和老大在天上看著你們,哈哈,看你們花好月圓……白頭偕老啊!”


    江冬秀大叫一聲,手上的剪刀高高揚起。


    胡祖望仰起頭,沒有掙紮,隻是柔柔地叫了聲,“阿娘!”


    江冬秀的眼中全是淒楚,幹涸的眼中又是眼淚流下。


    看著兒子柔弱的小臉,一抹憐愛從眼中閃過,她手上猛地一推,胡祖望一個屁墩坐在地上。


    “胡適之啊!”


    雪亮的刀刃一偏,決絕地向江冬秀的脖頸刺下!


    “不要啊!”


    “冬秀!”


    “阿娘!”


    “……”


    霎時間,屋內屋外,空氣凝滯了。


    驚叫之聲,被牢牢黏在空氣之中,不斷地在耳膜上鼓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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