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日頭老高了。


    不知什麽時候,大雪也停了,裹挾著萬物,將陽光過濾得沒有半分溫度。


    崔嬸兒過來,“兩位老爺,中午想吃點兒嘛?”


    袁凡問道,“有好羊嗎?”


    崔嬸兒笑道,“有的,聽羊肉床子說,是口外來的蒙羊,頂好的站羊,跑羊可不敢往咱家送。”


    羊肉床子,說的是回回的肉鋪。


    回回肉鋪專賣牛羊肉,臨窗都擺一張大木案,京津地界就叫他們“羊肉床子”。


    吃羊也有講,圈養的站羊比放牧的跑羊更肥,價兒也要貴上兩成。


    周學熙捏髯笑道,“崔嬸兒到了了凡這兒,卻是越發能幹了。”


    得到周學熙的稱讚,崔嬸兒的嘴都咧到了後腦勺,卻聽周學熙接著道,“不過我的就不用備了,今天的事兒不小,耽誤不得,這就走吧!”


    既然周學熙要走,袁凡也沒留客。


    到他們這份兒上,已經不用講那些個虛禮了。


    送周學熙出來,不過一刻鍾,之前的鼻涕印不見了,出來兩條新的鼻涕印。


    在家貓冬都貓得不安穩,袁凡目送周學熙的汽車遠去,哈了口氣,一股白氣筆直地吐了出來,真個是熱氣騰騰。


    這半年多以來,他的全鹿丸就沒斷過,氣血那叫一個充足,腰上綁根繩,他能拽著火車上京。


    回來的時候,那幾盆豬後腿已經搓完了鹽,小滿幫著紫姑,將它們拎到後廚。


    崔嬸兒調好了鹵水,老大一桶,幾十條後腿擱進去,很像是酒池肉林。


    周學熙走了,午飯搞得簡單,涮了個鍋子。


    袁凡將一盤子羊肉往銅鍋裏一擱,金繩的杏花村來上二兩,正美著,博山帶了個人過來,袁凡有些印象,是梁啟超家的管家。


    他捎來了一封帖子,無名無姓,無頭無尾,就一句話。


    “晚來天欲雪,能搓一把無?”


    今兒是個嘛日子,怎麽又有人上趕著送錢?


    袁凡將帖子一擱,“回去跟任公先生說,將現大洋準備好就成!”


    那管家苦笑著領命而去,就梁啟超那牌技,點的就是慈善屬性。


    飯後小憩,袁凡便溜溜噠噠地往梁公館而去。


    眼見著快到了,路口過去一黃包車。


    “宗孟先生!”


    袁凡眼睛賊,一眼就認出來林長民。


    車過了一截,林長民轉過身來,“哈哈,了凡!”


    他拍了拍車把,車夫壓下車,那手跟胡蘿卜似的。


    林長民跳了車,待袁凡過來,重重地捏了他兩下,就一身秋天的長衫,“了凡,你這火力也忒旺了吧,腰上莫不是點了一炕?”


    袁凡嘿嘿一笑,“宗孟先生,我牌桌上的火力更旺,您帶足錢了嗎?”


    林長民到津門有個三五天了。


    曹錕操弄選舉,他全程不配合,五千銀元的票子也不要,現在曹錕騰出手來了,開始秋後算賬了,他見勢不妙,就跑來津門避風頭。


    聽袁凡挑戰,他抖落了一下襖子,嗬嗬笑道,“我現在窮得叮當亂響,你能狠心下手?瞧見這衣裳沒,這是四季服,原本是秋衣來著,往裏墊了一棉被,就成襖子了!”


    “嗨,瞧您這話說的,對我不了解了吧?”


    地下有些滑,袁凡攙著林長民,笑嗬嗬地往前走,“我的能耐,慣會的就是奪泥燕口,削鐵針頭,從鵪鶉嗉裏尋豌豆,在鷺鷥腿上劈精肉,往蚊子腹內刳脂油,您這樣的金麵大佛,正好下手啊!”


    林長民眉宇之間原本有些鬱鬱之色,聽袁凡亂編了一段元代的小曲兒,那份鬱色倒是淡了兩分,兩人說說笑笑,便到了梁公館。


    梁啟超迎了出來,懷裏擁著一個手爐,從頭到腳捂得嚴嚴實實。


    可憐見的,他是老廣,特別怕冷。


    見二人攜手而來,梁啟超哈哈大笑,“什麽都別說,先摸上幾把,過過癮再說!”


    梁啟超的後頭跟著一婦人,低頭淺笑,落落大方,卻是他那海外知己何蕙珍。


    她並沒有入梁家的門,而是成為了梁啟超的秘書,幫他打理文案。


    李蕙仙的身子骨越發不行了,王桂荃還要持家,這個活兒何蕙珍是幹熟了的,幹起來得心應手。


    雖然不能與梁啟超共結連理,但能夠每天都見著梁啟超,她也算知足了。


    今兒打牌的,就是這四位了。


    到了飲冰室,四人坐下。


    袁凡上首是何蕙珍,下首是林長民。


    幾把下來,袁凡顆粒無收,倒是梁啟超連胡了三四把。


    袁凡用餘光夾了一眼何蕙珍,到底是引進了外援,有長進。


    別看那何蕙珍是檀香山長大的,可一手牌技了得,坐在袁凡上首,出手全是風,從東刮到北,饒是袁凡自詡身子骨結實,被這小風兒嗖嗖地刮,也是受不了了。


    “幺雞,杠!”


    梁啟超一伸手,從袁凡跟前抓過牌,倒下三張幺雞,又拿起骰子,湊嘴上吹了口氣,走你!


    骰子滴溜溜一轉,梁啟超數了數,從城牆上扒下一張,不急著看,半張著眼睛,大拇指來回蹭了幾下,突然眼睛一亮,大叫一聲,“杠上花!”


    “啪”的一聲響,手中的牌往桌上一扣,一張八萬。


    梁啟超雙手一合,身前的麻將一緊一倒,又捏起那張八萬劈裏啪啦一湊,單吊一張八萬絕張,還被他一杠給吊上來了。


    林長民今兒手氣也背,瞟了一眼對麵的何蕙珍,歎了口氣,“任公兄,您這是造化鍾神秀啊,老天爺偏心眼兒,一點好運氣,全落您頭上了!”


    “可不,”袁凡摸出三個銀元推了過去,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現在任公先生說,他能擲出個七點來,我也信!”


    梁啟超哈哈一笑,一邊洗牌一邊說道,“今兒請二位來,有三件事兒,第一件嘛,就是這打麻將。”


    何蕙珍斂眉一笑,接上腔,“這第二件事,是今天大雪,任公從恩華元請來了褚連祥,做上一桌全羊席,算是給宗孟先生接風洗塵。”


    “褚連祥的全羊席?”


    林長民眉毛一揚,“要知道有這個招待,也不用等到這會兒,我早就跑來津門了啊!”


    津門的清真館子,最上檔次的是兩家,恩華元和鴻賓樓。


    鴻賓樓字號更老,恩華元卻是手藝更高一籌。


    尤其是在十年前,恩華元請來了清宮禦廚褚連祥,原汁原味的宮廷手藝,硬將鴻賓樓給壓下一頭去。


    梁啟超能將褚連祥請來掌勺,這是知道林長民心中不痛快,從嘴上找補一番了。


    ***


    今天又收到一封催更書,是星琦一夢兄發的。


    看得我一愣一愣,跟做夢似的。


    我這書寫到現在,也算是奇葩了。


    什麽都比別人的差,就是讀者比別人的強,強太多了。


    把評論區的高論隨便扒拉一下,就可以編輯成書,搞不好還能去茅獎去試試水。


    看星琦兄這催更書,勝似嵇中散,不讓範仲淹,拿來催我的更,這好有一比。


    用金蛋換雞蛋,用金條換油條,用金磚換窯磚,用金線換毛線。


    與諸君共賞。


    催更書。


    閱君佳文,見之忘餐。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典章逸聞,信手拈來。三言兩語,形神兼備。其人恍然若現眼前,而文采斐然透於紙上矣。


    觀其勢也,則跌宕起伏。或平地生波,風起青萍,或積洪泄下,風雨飄搖,或攀山登階,漸至其巔。令人目不暇接,心隨文動,起伏不定。察其脈也,則草蛇灰線。或伏脈千裏,前啟後合,或藕斷絲連,形散神聚,或江河入海,順勢而下。令人心神俱入,日升月落,不覺時移。


    嗟乎,觀君文章,已月餘矣。慰然汝筆耕不輟,而猶嫌不足。是行也思,坐也思,恍然入夢,亦不免思量,以至神傷。李白鬥酒詩百篇,袁宏倚馬文可待,願君勉勵,多更文章,則吾輩讀者可以暢懷賞文,足為人生一快事耳。


    佳文難得見,難免催促急。願君心莫惱,感餘文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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