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五如,是離卦之“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您可是姓林,卻取了個離火之卦,是怕自己燒得不夠幹淨麽?”


    離卦是《周易》的第三十卦。


    九四爻詞,就是“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


    意思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將山林燒成一片廢墟,成為遺棄之地。


    就是因為火勢太猛,王莽還搞出來一個“焚如之刑”,將人花樣燒死。


    一陣北風吹過,林長民一個哆嗦,連打了兩個寒顫,臉色比腳下的雪還要蒼白。


    這也太嚇人了!


    “多謝了凡,我不時就南下,絕足不履東北!”


    林長民鄭重地拱手相謝,頓了一下,還是心有餘悸,“了凡,你再提點提點,我還有什麽忌諱麽?”


    “要說忌諱,您還真有一講……”


    袁凡指頭一掐,“山林幽穀,遠絕城郭,宗孟先生,您之性命,與“郭”有礙,林入城郭,必然是砍頭斷肢,投為火薪!”


    山林自然是遠離城郭的,哪座城郭當中會有森林?


    林木入城郭,可不就是那樣,不是鋸就是斧麽?


    看來,林與郭,這兩姓還真是有些不對付?


    “好,我記住了,我以後絕對不與郭姓之人結交往來!”


    林長民搜了一下自己的朋友圈,狠狠地點了點頭,身上冷颼颼的,竟然驚出了一身白毛汗。


    “就是這話,官場中人不是還有句俗話,“惡貫滿盈,附郭省城”麽,附郭,大凶,附不得啊!”


    見林長民噤若寒蟬,袁凡開了一句玩笑。


    這真是句玩笑,所謂“前生作惡,知縣附郭;惡貫滿盈,附郭省城”,這個附郭,是附郭縣的意思,可不是卦詞。


    可這玩笑一開,林長民更加緊張了。


    天機無處不在,這玩笑話,從算命先生嘴裏說出來,誰知道是不是玩笑。


    袁凡哈哈一笑,緊了緊腋窩下的雜誌,拱手道,“宗孟先生,外頭風疾,您早點回去歇著,我就先行一步了!”


    他也不等車,安步當車,踏雪而行。


    走了一段,袁凡才發現自己忘了跟林長民要卦金了。


    朋友歸朋友,買賣歸買賣。


    林長民的關係,可還沒到那份兒上。


    欸,袁凡拍了拍腦門兒,這是突然聽到康聖人飛升,欣喜過頭了?


    林長民目送袁凡遠去,將候著的車夫叫過來,一路沉吟著回去。


    津門這處住所,不是他的,而是楊度的。


    林長民和楊度交情一般,但楊度和林白水梁啟超兩人卻都是莫逆之交。


    楊度在津門有兩處住所,都在德租界。


    一處在德璀琳街,就是後世的紹興道,另一處在青島胡同的清鳴台。


    這裏並排四棟小樓,原本是德意誌武官的公寓,民國六年,政府接收之後,楊度買了一棟。


    這些年楊度主打修禪,還自號虎禪師,很少來津門,林長民就暫時借居在此。


    到了路口,遠遠的已經見著那多坡大筒瓦的房子了,林長民突然眼睛一縮,“停車!”


    車夫依言停下,林長民跳了下來,揮手讓車夫離開,自己慢慢往前走去。


    家門口停著兩輛簇新的林肯轎車,還杵著倆兵,身上落了一層雪,卻還是挺得筆直,像根鉛筆,一瞧就是好兵。


    林長民走了過去,右邊的鉛筆開口了,“幹嘛的?”


    林長民饒有興趣地打量了一下,抬抬下巴,“你們是幹嘛的?”


    “老爺回來了!”


    那鉛筆還沒做聲,門房中的老仆聽到聲音,跑出來將林長民迎進去,悄聲道,“老爺,來客了!”


    這老仆是林長民從福州帶出來的老人,林長民衝門外那倆鉛筆一嚕嘴,“誰啊?”


    管家的聲音更小了,切換成閩語,“關外張家的大少爺,還有他屬下的郭將軍。”


    “關外,郭將軍?”林長民腳下一頓,不動了,“哪位郭將軍?”


    管家也停住腳步,“就是去年大放異彩的郭鬆齡郭將軍。”


    去年張老疙瘩入關,被吳佩孚打得屁滾尿流,虧得郭鬆齡率部擋住了吳佩孚,不然他就被剁成餃子餡兒了。


    經此一陣,郭鬆齡名聲大噪。


    “關外,張家大少爺,郭鬆齡?”


    林長民瞳孔一縮,摸了摸脖子,嗖嗖發涼,“他們來多久了?”


    管家道,“一鍾頭,茶水都換兩茬兒了,但他們執禮甚恭,我說去找您回來,他們還攔著不讓。”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這是劉玄德三顧茅廬?


    林長民越發覺得不妙,轉身往外走去,“你待會兒回屋,說我突發疾病去醫院了,等他們一走,你就去買兩張車票,咱們明天就啟程回福州!”


    走到門口,林長民一拍腦袋,“回來!”


    老仆停步轉頭,他吩咐道,“你去買車票的時候,帶上一千元的票子,給袁凡先生送去,知道地方嗎?”


    這老仆也是見過袁凡的,知道他住馬場道英領館對門。


    林長民點點頭,不再耽擱,拔腿就往利順德飯店走去。


    這個地兒,他是打定主意,再也不過來了。


    老仆回到客廳,腳步一定。


    兩位客人,一前一後站在窗前,靜靜地看著院外,目光幽深。


    顯然,剛才的一幕,他們盡收眼底。


    老仆腦中急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還沒說話,就聽得張家少爺輕聲一笑,轉過身來,“管家,今兒宗孟先生是去了誰家府上?”


    老仆訥訥地道,“今兒是任公先生相邀打牌。”


    張家少爺點點頭,掏出一張票子放在桌上,和煦地道,“叨擾了,這點意思你拿去喝茶!”


    老仆一看,竟然是一百元,他趕緊抓起票子,“這……這如何使得……”


    他想要還回去,那兩人卻已經出了客廳,留給他兩個背影。


    踏雪聲中,隱約聽到那郭鬆齡的笑聲,“漢卿,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冰雪啊!”


    這場大雪,連續下了三天。


    一直到昨晚,才終於停了。


    書房裏點著盆炭,小滿生著一個小火爐,上邊兒嘟嚕著開水。


    袁凡手上拿著份大公報,報上一半的版麵,都是康有為之死。


    悼念的占兩三成,七八成都是嘲諷的。


    有的是拿他與張勳並論的,張勳稱武聖,康有為稱文聖,他倆前後腳這麽一嘎,華國的聖人算是絕跡了。


    有的是翻這位聖人舊賬的,說他如何生財有道,在滿清土崩瓦解之後,他是如何揣著衣帶詔,在全世界跑馬圈錢,大發利市的。


    不過這都不是事兒,畢竟,黑紅也是紅嘛。


    還有位高人就用康有為的名字,作鶴尾格寫了幅妙聯。


    “國之將亡必有,老而不死是為。”


    這對聯含而不露,上聯藏了一個“妖”字,下聯藏了一個“賊”字。


    這位仁兄的牙齒也太尖利了,堪比哮天犬。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民國,卦了!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集虛齋小學士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集虛齋小學士並收藏民國,卦了!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