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去倫敦,要在上海坐船。


    這年月想去一趟歐羅巴,是一件極為頭疼的事兒,船票相當難搞。


    不隻是錢的問題,主要是時間不好確定。


    一趟郵輪從地球東邊兒到地球西邊兒,沒個三四十天下不來,這時間哪能有準兒。


    所以,袁凡在年前就讓莊鑄九幫著買了船票,還要逗留個十天半月的才能動身。


    這段時間,多少要有些安排。


    轉過頭,袁凡輕輕歎了口氣。


    盛愛頤這丫頭瞧著倔強,其實眉宇之間的那抹落寞,比漿糊還要濃三分。


    門外汽車遠去,莊鑄九倚門站著,也沒了剛才的嬉笑之色,鬱鬱寡歡。


    袁凡拍拍他的肩膀,將他扭過身來,“鑄九兄,過了啊,要使苦肉計,先得打個八十大板,您這可是不夠!”


    莊鑄九展顏一笑,他這是逗袁凡玩兒,哪有接著客人,自個兒垮著個臉的。


    他好歹也是匯豐銀行的大寫,又不是三歲小娃,哪能這麽藏不住事兒。


    袁凡眼珠子轉了一下,嘿嘿一笑,“不過,您要是今兒請我吃一頓好的,我興許能讓您那十年孤枕,短上那麽一年兩年!”


    莊鑄九身子一震,帶著狐疑道,“真個假個,儂勿要老三老四喔?”


    不怪他不信,盛愛頤對那姓宋的那份心思,他是再清楚不過了,那是吃了秤砣了。


    袁凡是個算命的,又不是月老,讓他搓麻繩還行,搓紅線,這專業也不對口啊。


    袁凡有些委屈,學著上海話的調調一攤手,“騙儂阿拉又沒外快,儂請阿拉搓一頓大餐,阿拉就幫儂一記頭搞定!”


    “你這是什麽破上海腔!”


    莊鑄九撇撇嘴,轉身從衣架上取下貂毛大衣,“大餐,這不是一句話的事兒,我本來就準備好了大餐給你接風洗塵!”


    一刻鍾之後,漢口路。


    袁凡下車,站在飯店門口,瞧著那招牌,有些發愣。


    “老半齋”。


    他轉頭看著身邊的莊大少,神色莫名,“哥哥,我不遠千裏而來,您就請我吃齋?”


    莊鑄九客氣地擺手道,“了凡,不是我說你,咱年輕人說話要嚴謹,我怎麽會請你吃齋呢,明明隻是半齋嘛!”


    袁凡哭笑不得,“好,半齋,這半齋半葷的,有什麽大餐?”


    莊鑄九沒有半點不好意思,拽著袁凡往裏走,“你就跟哥哥走吧,我請你吃天下第一的光麵!”


    袁凡跟著往裏趟,他其實聽說過老半齋的名頭,隻是他在上海的時候,少到漢口路這邊兒來,就沒進過這店。


    不過,他沒進過老半齋,卻是進過“新半齋”“真半齋”和“半齋總店”。


    沒錯,這兒原來叫“半齋菜館”,由於手藝地道,生意火爆得不行,號稱“天下第一光麵”,於是乎,各種山寨版李鬼就冒出來了。


    把李逵逼得不行,隻好改名叫“老半齋”,蒼白地表示,自己才是正宗老店。


    兩人說笑著進了飯館,莊鑄九先點了兩碗肴肉麵。


    又要了一道煮幹絲,一道紅燒獅子頭,這就齊活。


    光麵就是陽春麵,配上水晶肴蹄做澆頭,吃起來確實有滋有味兒。


    莊鑄九挑動著幹絲,有些遺憾地搖頭道,“可惜這時候時節不對,刀魚還在江底冬眠,不然這裏的刀魚汁麵才是鮮美,那麵雖然不見刀魚,但是用刀魚汁做湯頭,一口下去,就是半條長江的陽春!”


    袁凡夾著一塊水晶肴蹄,蘸上一點兒薑絲香醋,又彈又嫩,這是鎮江老師傅的手藝。


    肴蹄在筷子上顫顫巍巍的,袁凡嘿嘿一笑,“鑄九兄,您說要是抱犢崮那窩頭,用刀魚汁做湯頭泡上,那滋味兒怎麽樣?”


    抱犢崮的窩頭?


    莊鑄九麵皮一垮,身子往後一仰,好像見到一個鉛球劈頭蓋臉地奔麵門扔過來,牙齒都酸了。


    話說那段時間,別的都還好,就兩樣東西盤踞在腦海,曆久彌新。


    一樣是那堪比護士針筒的蚊子,一樣是那堪比鉛球的窩頭。


    見莊鑄九不痛快,袁凡痛快極了,筷子飛快,吃得酣暢淋漓。


    雖然隻有一碗肴肉麵,兩三個小菜,但有朋友在,這飯就吃得舒坦。


    莊鑄九在這兒給袁凡接風洗塵,也就是圖個舒坦,並不是舍不得錢。


    袁凡那船票,他給訂的是頭等艙,票價四百英鎊,差不多是四千銀元。


    袁凡還隻露出了個意思,就被他給堵了回去,買張船票還要給錢,那之前的符籙玉符要不要給錢了?


    哥兒倆這兒吃得正歡實,一老頭拄著跟拐,拎著個油紙包過來,“這兒沒人吧?”


    袁凡抬頭一瞧,老半齋有兩層,這一層還空著一小半的桌子,這老頭怎麽就往這桌來了?


    沒等兩人回話,老頭不管不顧地就坐下了,“沒人?好好,那我就擱這兒坐了,這兒風水好,吃麵都能吃這麽熱鬧。”


    袁凡跟莊鑄九對視一眼,滿臉黑線。


    說話熱鬧礙你事兒了?


    我吃你家的光麵了?


    可這堂食本來就能搭桌,他們心裏不舒坦也隻能忍著,不敢惡語相向。


    再說,瞧這老頭走路顫顫巍巍的,跟塊水晶肴肉似的,萬一往桌子底下一躺,這算誰的?


    等夥計將光麵端上來,老頭嘿嘿一笑,打開手上的油紙包。


    裏頭那方方的,是幾塊臭豆腐!


    那圓圓的,是兩個臭雞蛋!


    我勒個去!


    袁凡哥兒倆差點沒順著椅子溜下去,這也忒臭了!


    就這味兒,甭說是倆人,就是倆蒼蠅,都能熏一跟頭。


    兩人霍然起身,此地危險,走!


    再不走,上呼吸道鐵定感染!


    見他倆起身,老頭嘿嘿一笑,“怎麽,吃好了?”


    桌上的獅子頭還剩了兩顆,幹絲還剩下一半,就是肴蹄也還有不少。


    老頭搖搖頭,筷子慢悠悠地向那獅子頭戳過去,“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可不敢糟踐東西,這殘羹剩菜,老頭子我就勉為其難了!”


    莊鑄九本來起身走了,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問道,“太炎先生?”


    老頭將獅子頭戳到碗裏,回頭一笑,烏黑的門牙缺了個口子,“呦,你還認得老朽,眼神不壞……不壞!”


    這老頭蔫壞不說,還倚老賣老,這觀感實在不咋地。


    袁凡湊到莊鑄九耳邊,低聲問了一句,“章太炎?”


    莊鑄九鬱悶得不行,“不是這瘋老頭還能是誰?”


    再鬱悶也隻能忍著,章太炎可是真瘋子,連老袁都拿他沒轍,這天底下誰敢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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