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大樓,袁凡習慣性地仰頭一望,上頭是那八角形的穹頂,在那八個拱肩處,是八幅巨大的馬賽克畫,每幅畫都是一位神話人物。


    之所以是八幅畫,倒不是英吉利人圖口彩,而是匯豐銀行在全球布局的八大分行。


    上海分行的畫,就是一位大神拎著根棍棒,跟洪七公似的,背景就是黃浦江和海關大樓。


    這八幅畫,是在意大利威尼斯定製的,足足有二百平米,用了幾十萬片不同顏色的馬賽克,哪怕是到了後世,依舊色彩斑斕。


    這八幅畫圍繞的穹頂正中心,是一幅星座天文圖,黃道十二宮都有,每一顆星星都貼著金箔,燈光一打,跟全鹿丸似的。


    進了銀行,袁凡讓人將莊鑄九叫出來,莊大少是這兒的大寫,管的就是倒錢。


    袁凡早就跟他說過利華的事兒,將身上的支票給他,一共是五萬五千英鎊。


    這是津門匯豐銀行開具的,窮家富路,袁凡隻給博山留了一點家用,其它的全在這兒了。


    威廉喜滋滋地拿著五萬英鎊,先行回了利華。


    有了這筆錢,他的肥皂廠可以吹起好大的肥皂泡了。


    “了凡兄,這事兒靠譜嗎?”莊鑄九站在樓上,目送威廉從大廳離去。


    袁凡嘿嘿一笑,“你還不知道我,我是城隍廟的靠譜小王子啊!”


    莊鑄九帶他回到辦公室,眉宇間還是有些擔心,“了凡兄,您當然是個懂經的,不過,跟英吉利人打交道,再怎麽小心都不為過的。”


    他給袁凡沏了杯茶,湯色赤紅如血,是祁門紅茶,“就像這匯豐銀行,人人都說它最是牢靠,可您知道這牢靠是怎麽來的麽?”


    “呦,有事兒?”袁凡端起茶杯嘬了一口。


    莊鑄九冷然一笑,“裏頭當然有事兒,事兒大發了。”


    上海開埠之後,一大堆銀行蜂擁而至,匯豐在其中並不出挑。


    為了脫穎而出,匯豐玩了一個花活兒。


    銀行的核心競爭力是什麽呢?


    安全!


    資金的安全!


    匯豐瞄準了他們的一個大客戶,慶親王奕劻。


    匯豐采用的是三連鞭。


    第一鞭,讓人匿名舉報,說慶親王奕劻在匯豐銀行存了多少多少錢,大量資金來源不明,一定是贓款如何如何。


    果然,朝野一片嘩然,禦史紛紛出動彈劾,要求徹查奕劻的資產。


    物議洶洶,西太後也沒有辦法,那就查吧!


    查?姥姥!


    匯豐銀行祭出第二鞭。


    根據國際金融行業準則,銀行必須保護客戶隱私,怎麽能說查就查呢?


    一波接著一波,誰來都是碰鼻子灰。


    誰來匯豐,都是學習了半天的金融準則回去。


    拉扯了幾個月之後,清廷對匯豐銀行無可奈何,奕劻的事兒也就不了了之。


    匯豐銀行一炮打響,什麽叫固若金湯,這就叫固若金湯!


    華國土鱉哪見過這個,錢莊,一邊兒去,別擋著俺去匯豐!


    都到碗裏來了,匯豐銀行甩出了第三鞭。


    你們這些土鱉,就知道鑄個銀冬瓜埋地窖,就知道讓錢生鏽,知道怎麽讓錢生錢麽?


    來來,這一款適合你,這一款適合你,還有你,你來看看這一款,倍兒貼心……


    莊鑄九一通叨叨,聽得袁凡也是一愣一愣的,就這幫玩意兒,還好意思對猶太人豎中指?


    他偏著腦袋想了想,“胡雪岩是不是被匯豐嘿坑死的?”


    莊鑄九冷笑道,“是啊,不過匯豐一人幹不成這事兒,是與李中堂聯手,將胡雪岩給生吞活剝的。”


    他那笑容噙在嘴角,沒有一絲溫度,“事後李中堂也是將他的資產大多放在匯豐,嘿嘿……枉他飽讀詩書,就不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麽?”


    袁凡摸摸下巴,想起來了。


    似乎,李中堂的孫子,是流落街頭乞討,餓死的來著?


    莊鑄九還在上班,袁凡一杯茶喝完,也不跟他多聊了,“鑄九兄,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放心吧,哥們兒有譜!”


    他起身告辭,打算去瞧瞧李惠堂。


    李惠堂是聽了袁凡的鼓搗,才跑來上海的,到了上海,莊鑄九幫他在複旦大學謀了個差事。


    袁凡既然來了上海,必須去找他嘮個五分鍾的。


    再說,那可是複旦啊,怎麽能不去溜達溜達?


    上海的租界比較簡單,不像津門租界那麽花哨,原本是英法美三個。


    後來英美租界合並成為公共租界,就是倆了。


    這會兒的複旦大學,在徐家匯。


    這地兒是屬於華界,但法蘭西人有些不守規矩,把手伸了過來,哪兒哪兒都有他們的影子,事實上控製著這片地方。


    從外灘到徐家匯不近,黃包車跑了個把鍾頭才停了下來。


    這條路叫海格路,也就是後世的華山路。


    這條路很厲害,除了眼前的複旦大學,過去不遠就是南洋大學,以前叫南洋公學,前年剛改的名兒。


    嗯,以後還得改名,叫上海交大。


    這兩所學校淵源很深。


    二十年前,南洋公學的一些師生退學,去了震旦,又過了兩三年,他們又追隨馬相伯先生,脫離了震旦,跑出來搞了複旦公學。


    現在,兩所中學都成了大學了。


    袁凡站在馬路牙子上,昂著腦袋打量著如今的複旦大學。


    說是大學,迎麵卻是一座祠堂。


    複旦這些年也是夠不容易的,說是大學,其實主要還是中學,加起來八百來號學生,就擠在這座祠堂當中。


    這是李鴻章李中堂的祠堂。


    當年李鴻章嗝屁,滿清為了褒揚他的功績,下詔給他建祠堂。


    不隻是在他安徽老家建,是在全國建。


    但凡李鴻章留下過腳印的地方,都要建。


    上海是李鴻章淮軍的發軔之地,又是他推行洋務運動的重鎮,自然要搞大的。


    這座祠堂的用地超過二十畝,鱗次櫛比簷角飛翹,高高聳立的屋脊,五脊六獸二龍戲珠,還有四個大字。


    不是“複旦大學”,是“萬代公侯”。


    這會兒剛剛開學,師生們進進出出,比平時還要熱鬧幾分。


    袁凡一路打聽著,腳下不停,一直往北走。


    經過前殿的廂房,那裏辟為了學生宿舍,到了祠堂主殿,那裏是複旦的禮堂。


    從主殿折而向西,是他們的教學樓。


    這教學樓有些意思,兩層的樓房是西洋風格,屋頂卻是覆蓋著黑瓦。


    這棟樓是南洋的煙草大王簡氏兄弟捐助的,所以叫“簡公堂”。


    簡公堂過來是他們的圖書館,叫“奕住樓”,是印尼糖業大王,中南銀行的老板黃奕住捐助的。


    黃奕住,就是卞蔭昌的那個生意搭子,也不知道卞蔭昌現在在哪裏,老久沒見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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