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跟他並肩而立,突然把話題扯開,“惠堂兄,今年五月,會在巴黎舉辦奧林匹克運動會,今年我這次去歐羅巴,剛好可以去瞧瞧……”


    從1896年以來,已經成功舉辦了七屆奧運會,今年是第八屆,盛況空前。


    袁凡突然提這麽一嘴,當然不是嘴滑,肯定是有所指。


    李惠堂猛地想到一種可能,霍然掉頭,澀聲問道,“了凡兄,有這個可能?”


    袁凡淡然笑道,“事在人為,試試看吧!”


    聽袁凡的意思,是打算在下屆參與一把奧運會。


    要是能夠在足球比賽中揚我國威,李惠堂就是光宗耀祖了,他爹還能攔著他進祠堂?


    這個時候,還沒有足球世界杯,奧運會就是最高規格的賽事了!


    李惠堂緊張地搓搓手,“了凡兄,幾成把握?”


    袁凡老神在在,“惠堂兄,您有幾成把握?”


    李惠堂眼中精光一閃,腰杆子一挺,似乎憑空又高出來兩寸,將窗口的天光遮去了大半。


    “幾成把握?”


    李惠堂狠狠地拍了一下窗沿兒,“這個問題,就交給洋人去答吧!”


    從霞飛路回到愚園路,已經挺晚了。


    李惠堂瞧著牛高馬大,卻是三杯下去,腳下就開始踩棉花了。


    “王寶和的狀元紅?”


    莊鑄九聞了下味兒,“惠堂可以啊,我怎麽就沒這口福?”


    王寶和原本是一家酒坊,後來開了飯莊子,兩樣招牌就是黃酒和蟹。


    他們有句大話,叫做“蟹大王,酒祖宗”。


    這話夠大了,可這話都過去一二百年了,也沒人上門踢館打臉,可見他們有真功夫。


    兩人聊了幾句,莊鑄九問道,“了凡,你還真準備四年之後,去阿姆斯特丹?”


    四年之後的第九屆奧運會,是在荷蘭的阿姆斯特丹。


    “多新鮮啊,這又不是嘛難事兒,用得著拿這個逗人玩兒嗎?”


    那十年的狀元紅,有八成進了袁凡的肚子,當時還好,這小風兒一吹,就有些熏熏然了,說話就不太留神,又露出來津門口音。


    他還真不是逗李惠堂開心。


    如今政府沒有專門的體育機構,體育的事兒由教育部負責,那裏麵熟人不要太多,操作起來並不難。


    事實上,華國第一次參加奧運會,就是在八年之後的洛杉磯。


    “得了,奧運會的事兒還早,眼前就有一樁事兒。”


    莊鑄九取出一份請帖,“我就納悶兒了,你這剛到上海,怎麽顯得比我還忙呢?”


    “哈同?”


    袁凡接過帖子一瞧,也有些納悶兒,“爺們兒跟他不挨著啊!”


    莊鑄九伸個懶腰,打個哈欠,“挨著不挨著的,去瞧瞧唄,他們家那愛儷園,要是收門票,值得花上兩塊現大洋的!”


    得,瞧瞧就瞧瞧。


    看這年月的李超人是個什麽路數。


    第二天起來,吃了早飯,他便優哉遊哉地出了門。


    愛儷園就在靜安寺路上,真就扔一塊石頭的距離,走過去就得。


    路上順手買了份報,不是最有名的申報,而是本地的小報晶報。


    別看晶報在外地寂寂無名,在上海本地卻是很了不得,一天也能賣個大幾千份的。


    展開報紙,袁凡就是一樂。


    “去歲南遊,羈遲海上,一樓寂處。囊橐蕭然,已笑典裘,更愁易米。拙書可鬻,阿堵儻來,用自遣懷。聊將苟活,嗜痂逐臭。或有其人,廿日為期,過茲行矣。彼來求者,立待可焉。”


    這是一則賣字的廣告。


    明明是賣字,還寫得這麽清新感人,還瞧不起阿堵之物,還說自己是嗜痂逐臭,真是好一派魏晉名士的範兒。


    這位爺不是外人,是老袁家的二爺,袁克軫的二哥,寒雲公子袁克文。


    他是去年到的上海,玩嗨了,很是有些樂不思蜀,等到思蜀了整理行囊,才發現兜裏沒車票錢了。


    找朋友伸手借錢是不可能的,買三等座也是不可能的。


    一番合計,他還有一門手藝。


    他的書法相當不賴。


    那就登報賣字。


    說得還挺牛,想求字的諸位,你們趕緊著啊,就二十天的機會,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袁克軫與袁克文不是一個娘胎,但一大幫兄弟當中,他還就跟這個二哥最親近。


    其中的緣由,從這則廣告就能看到端倪。


    這倆都是玩世不恭的混不吝。


    袁凡在津門這麽久,從袁大以降,袁家子弟也見了不少,就沒見過這位寒雲公子。


    不想倒是在上海邂逅了。


    “嗡嗡嗡!”


    袁凡正在感慨著這寒雲公子的運氣,頭上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響,由遠及近。


    袁凡一個激靈,這動靜有些耳熟,像是抱犢崮上的飛雞表演。


    他猛地一抬頭,果然,飛機,又見飛機!


    這是架小型飛機,張開翅膀就像一隻幺蛾子。


    這隻幺蛾子的身上,明晃晃的寫著它的來路,“上海飛行社”。


    飛機本就飛得不高,到了這邊居然又是一個俯衝,都快擦著頭皮了。


    轟鳴聲中,一大蓬花花綠綠的傳單驟然撒落,像蒲公英一樣飄灑飛揚。


    袁凡順手一抓,差點沒笑出聲兒來。


    “海上鬻書奇觀,唐駝飛空潤例。”


    “海上名家唐駝先生,挾丹青妙筆,乘歐西鐵鳥,淩申城之巔,散花雨之箋。


    ……


    中堂鬥方,一尺二十,市招匾聯,單字五十,若有特例,亦可定製,潤格另行商榷。


    預約處一:河南路朵雲軒。


    預約處二:……”


    直升機發廣告?


    袁凡都有些淩亂了。


    這年月飛機是真正的奢侈品,上海十裏洋場玩得花,倒是有飛行俱樂部,進行個表演,搞個水上觀光啥的。


    這位唐駝唐大師,卻是腦洞大開,租來給他發廣告。


    這玩意兒應該是按小時收錢吧?


    袁凡搖搖頭,有些替寒雲公子可憐,這麽一卷,他那賣字的買賣怕是要涼了。


    寒雲公子取個什麽字號不行,取個寒雲,能熱得起來麽?


    一笑兩笑,再一抬頭,前頭好一處大宅!


    那都不能叫“宅”了,世上沒這麽個宅法,從這個路口到那個路口,就是一溜圍牆。


    圍牆中間開了一個口子,是十米開間的鐵藝大門,大門外頭矗立著一塊巨石。


    那真是巨石,高逾兩丈,寬近八尺,像是天外飛來的一座山峰。


    巨石上是紅果果的三個大字,愛儷園。


    這地兒名頭太大了。


    要是有人問起,上海第一豪宅,必定就是愛儷園,毫無疑問,沒有之一。


    要是有人問起,華國第一豪宅,恐怕也是愛儷園,恐怕也沒有之一。


    不要問花了多少錢,問就是百萬銀元起步。


    要知道,那時候的地是白菜價。


    要知道,哈同自己是蓋房子的。


    這個百萬,幾乎是純建築成本,二十年前的純建築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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