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點完火,往沙發上一縮,盛家的茶點不錯,不能浪費。


    說起來,那“袋袋相傳袖底金”的絕活兒,在抱犢崮露了一小手之後,很久沒有動用了。


    今時不同往日,他現在功夫已深,操作起來更是神鬼莫測。


    今日一亮,果然又是技驚四座。


    宋美鈴按下心頭的驚駭,強笑道,“莊世兄這就言重了,此事小妹實在是不知情,像我們這樣的家族,外頭有些流言蜚語,也難以追尋個來路,對吧?”


    她不再囉嗦,歉然起身,“七姐兒,剛想起來,景林堂讓我擔了個榮譽司琴的職務,我不是有部手風琴嗎,是我從小練習的,已經答應了捐給他們,這事兒還真是耽擱不得,我就隻好先行告退了,下次我來做東,請姐妹們聚聚。”


    盛愛頤木然呆立,咬著嘴唇不再說話,像是沒有聽見。


    宋美鈴點點頭,自顧自走到門口,突然又轉身笑道,“袁先生,在座這麽多姐妹,您都給相了麵,能否請您給我也相上一相?”


    袁凡捧著茶杯,好像在鑽研人生哲理。


    這女人不簡單,比邵洵美可是強太多了,像是一塊刀切的豆腐,兩麵光光。


    見袁凡無動於衷,宋美鈴閃過一絲不快,嘴角一翹,“袁先生?”


    “宋小姐是在跟我說話?”


    袁凡如夢方醒,放下茶杯,“在下本來就是算命先生,宋小姐願意關照在下的生意,那就是衣食父母,豈有不相之理,不過……”


    他慢悠悠地伸出一個手指頭,“不過,在下的卦金有點小貴,是不是要相麵,宋小姐不妨斟酌一二。”


    看著那一根手指頭,宋美鈴麵容有些清冷。


    剛才好幾個過來,都沒見袁凡說錢,到她這兒了,就開口說錢,還小貴?


    小貴是什麽貴?


    宋美鈴撩了一下鬢角的長發,“袁先生的小貴,是一百,一千,還是……一萬?”


    袁凡咧嘴一笑,“宋小姐蘭心蕙質,果然被您說中了,正是一萬……兩黃金!”


    一萬兩黃金?


    周仁剛剛啃完蘋果,手上一鬆,“啪”的一聲響,蘋果核掉在桌上。


    他有些茫然地左顧右盼,發現旁邊的譚伯羽比他還要茫然。


    他們剛才聽到了什麽虎狼之詞?


    一萬兩黃金,得合五十萬銀元吧?


    他們學校一年下來的花銷,肯定是不用五十萬銀元的,兩年還差不多。


    莊鑄九大嘴一咧,心裏那個痛快,恨不得當場給袁凡一個熊抱。


    到底是一起進過土匪窩的交情,太給力了!


    宋美鈴心態已經很好了,都被袁凡這話給噎住了。


    她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嘴唇微動,不知道說了什麽。


    “袁先生,我是跟您開個玩笑,我是信上帝的,怎麽會問諸鬼神呢?”


    宋美鈴朝屋內揮揮手,展顏一笑,款款而去。


    她這番做派,風度極佳,不過沒人欣賞。


    在座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神神叨叨的某人身上。


    俗話叫寧拆十座廟,不破一門婚。


    可就這麽一會兒,這位爺就趕走了兩位,破了兩門婚,算下來是拆了二十座廟。


    這是哪來的算命先生?


    他對應的星座,恐怕是掃把星吧?


    沙龍開到這份兒上,開不下去了。


    就這氣氛,跟天寶路亂葬崗一樣,倒是適合搞鬼市。


    盛愛頤強打精神,送走了譚祥兄妹和聶其璧小兩口,回來看著坐在沙發上發呆的盛佩玉,苦笑道,“了凡兄,您就這麽個算命法,沒少挨揍吧,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她盛七小姐搞過的沙龍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像今天這麽吊詭的沙龍,她是真心開眼了。


    不過,奇怪的是,被袁凡這麽一搞,就像是冰敷一樣,盛愛頤和盛佩玉原本都是愁雲慘淡的,現在似乎好了蠻多了。


    “嗨,您算是說著了,算命先生嘛,有幾個不挨揍的,不過,自打我學了把式,挨揍就少了。”


    袁凡捧著茶杯,和莊鑄九美滋滋地品著。


    他們哥兒倆不用走,待會兒還有莊夫人的家宴。


    見盛愛頤兩人的眉宇之間,還滿布著鬱鬱之色,袁凡先拿自己開涮,又打開了話匣子。


    “兩位大小姐,今兒我連看了幾樁姻緣,有如意者,也有不如人意者。但無論是如意還是不如意,在區區在下看來,都沒多大意思,都及不上前些日子,遇上的兩樁姻緣。”


    是女人就沒有不愛聽這個的,果然,這話一撂下,連盛佩玉也不發呆了,看了過來。


    “這第一樁,你們估計也聽說過,就是來自香港的李惠堂,他也住霞飛路,離這兒不遠。”


    她們倆當然聽說過李惠堂,不止是聽莊鑄九說過,那位可是買了申報的頭版的。


    對於這位當今之司馬相如,盛佩玉還好,隻是豔羨不已,盛愛頤卻是麵色一苦。


    去年宋子文也是這個打算,上船之時想帶著她私奔,但被她推掉了。


    人世間哪來那麽多的命中注定,其實很多時候,都是自己豁不出去的悔不當初。


    “這第二樁,是複旦大學的李登輝校長,他們夫妻的感情,讓我想起了什麽呢?”


    李登輝抱著亡妻衣服的畫麵,從袁凡的腦中一閃而過。


    他偏著腦袋想了一陣,慨然長歎道,“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三句話,二十一個字兒。


    似乎是湖心亭茶樓上的評彈藝人,撥動著每一個人內心的琴弦,讓人纏綿悱惻,讓人泫然欲滴。


    在人淚眼婆娑之時,卻又突然間會心一笑,隻有自己能懂的會心的笑。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棵枇杷樹。


    種下這棵枇杷樹的,是歸有光。


    歸有光這人的命並不好。


    他這一輩子,就是兩個字。


    考考考考考考考考……落落落落落落落落……


    這不是水字數,是真實寫照。


    他平生落榜八次,到三十五歲才中了舉人,到六十歲才中了進士。


    唯一幸運的,他娶了一個好媳婦兒,魏氏。


    歸有光是個書呆子,他的天地,就是那間小小的書齋,項脊軒。


    魏氏沒有嫌棄那清貧的書齋,反而著手打理,變成小兩口的二人世界。


    那滿架的圖書,那半牆的明月,那斑駁的桂影,那問答的小鳥……


    魏氏每次回娘家,小姐妹們都會問她,魏姐,你跟姐夫哥過得咋樣啊?


    每當這個時候,魏氏就會羞紅著臉,說起那間書齋,我和你姐夫哥過得太好了!


    這一天,魏氏又打理書齋。


    她覺得太過簡陋,就攜著花鋤,在庭中植下一棵枇杷樹。


    幼小的樹苗,隻到膝蓋。


    歸有光看著樹苗,還打趣道,娘子,你這是栽了一根蔥麽?


    歸有光怎麽也想不到,這棵枇杷樹,是魏氏留給他最後的念想。


    沒多久,魏氏就病了。


    病得很重。


    歸有光守在床頭,抓著妻子的手,看著她日漸消瘦,心急如焚,卻什麽都做不了。


    他想找最好的大夫,可家裏吃飯都要精打細算。


    他想日夜陪著妻子,可妻子總說沒事,讓他去讀書。


    “有光,你是歸家的光,你是要上金鑾殿考進士的,不能因為我而耽擱了啊!”


    不久,魏氏撒手人寰。


    那一年,她才21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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