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口中既然說疏不間親,那剝下盛家第四層和第五層的,自然是盛家的“親”了。


    幾個人影像是拉洋片兒一樣,飛快地從莊夫人眼前閃過,她不再多想,反而問道,“了凡,我記得春秋之時,重耳歸晉,逢黃河攔路,就曾以大衍筮法卜算凶吉,原本是“屯”卦的凶卦,卻因變卦為“豫”卦的吉卦,變凶為吉,才有了後來的晉文公。”


    莊夫人放下茶杯,看著那張卦紙,像是落水之人看到一根漂流而過的竹篙,“天無絕人之路,易理也不是一成不變,那麽,盛家的這個“剝”卦,難道就沒有變卦?”


    莊夫人果然不是常人,連晉文公黃河卜筮的典故都知道。


    這個典故,記載在《國語》的“晉語”當中,一般二般的讀書人都不見得知道。


    話說重耳遇上了宮鬥,他搞不過人家,就跑到了國外,開始流浪。


    這一流浪,就是整整十九年。


    這一天,機會終於來了,重耳在秦穆公的讚助下,回國奪權。


    話說重耳真是人才,他原本是秦穆公的小舅子,在秦國流浪期間,卻娶了自家外甥女,又成了秦穆公的女婿。


    這秦晉之好,不是小好,是大好。


    這麽大好的局麵,秦穆公倍兒局氣,出手便送給重耳三千甲士。


    重耳帶著人馬走著走著,走不動了,被黃河攔住了去路。


    前途未卜的重耳,打起了退堂鼓。


    他的老師司空季子說,別急,我來卜上一卦,便知端倪。


    司空季子在黃河邊以蓍草占卜,得到一個“屯之豫”的卦象,變凶為吉,重耳才抖擻精神,果斷渡河。


    正是這一卦,才有了後來的霸主晉文公。


    莊夫人有些緊張地看著袁凡,等待他的說法。


    “伯母所言大善,這天地之間,常變常新,絕無一成不變之理,盛家的“剝”卦,自然也有變數!”


    ?袁凡指著卦紙上的六爻,手指滑動,“眼下這個“剝”卦,下卦為坤,上卦為艮,可要是上爻的老陽一動變陰,則上卦就由艮變為坤,上坤下坤,全卦化為全陰,變成坤卦。”


    全陰?


    坤卦?


    莊夫人雙手一緊。


    山地剝,確實有變卦,但這個變卦為“剝之坤”,誰能是這個坤?


    除了自己這個守寡的老婦,還能是誰?


    “《周易》有雲,“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複”,伯母,盛家能否保留那一絲碩果,以圖後“複”,在於您這個坤卦,能否載物,如何載物了!”


    話說到這兒,袁凡將那張卦紙收好,起身告辭道,“伯母,時候不早了,多謝您的盛情款待,您也早點休息!”


    大衍筮法太過複雜,耗時良久,在花園裏搓草的時候,還隻在七點出頭,這會兒已經八點半了。


    莊夫人也不再多問,抓起龍頭拐杖,親自送袁凡出了大門。


    直到袁凡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她才收回目光,猛然咳嗽幾聲,身子一縮,似乎驟然間蒼老了一大截。


    她並沒有去臥室休息,而是重新走進書房,呆坐片刻之後,拿起桌上那本《石頭記》。


    書簽是用碧玉雕成的一片芭蕉葉,綠葉一分,現出了第五回的一首小曲兒。


    “……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


    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


    ***


    翌日。


    萬國碼頭。


    這兒的官名叫瀏河港,是蘇州的出海港,鄭和下西洋,就是從這兒起錨。


    這年月的黃浦江,從外灘到楊樹浦,一路都是花花綠綠的國旗,大大小小的碼頭,加起來不下百八十座,稍微修飾一下,就叫萬國碼頭。


    眼下這個是公和祥碼頭,是英吉利人的碼頭。


    英吉利人的碼頭最大最多,除了公和祥,太古洋行和怡和洋行的碼頭也不小。


    黃浦江裏景象繁忙。


    小火輪突突冒著黑煙,大輪船正緩緩離岸。


    船上船下,揮手的,喊話的,強顏歡笑的,淚眼朦朧的,紛紛擾擾,亂成一團。


    “嘎吱!”


    汽車停住,袁凡拎著大皮箱下車,腳步還沒站穩,後頭就是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借光!借光!”


    袁凡一側身,一腳夫扛著箱子從身邊跑了過去,踏起一陣輕塵。


    春寒料峭,這人卻是一身短打,臉上冒著細汗,手上卻起了雞皮疙瘩。


    莊鑄九停好車走了過來,指著前方的一艘郵輪,“了凡,你的船就在那兒!”


    那郵輪有二百米長,三十米高,像是一棟飄浮在大海上的大樓。


    船舷上噴著“p&o”的嘍狗,一個字兒頂一個小戶型,在外灘都能瞧見。


    兩人並肩往前頭走去,莊鑄九瞧不見半點離愁別緒,一根細細的柳枝抓在手上,甩來甩去,像是跑馬廳的馬鞭。


    就那小模樣,就差在臉上打上一個橫幅,“我有女朋友了!”


    這貨走兩步就往後看一眼,嘴裏鄭重其事地交代著袁凡道,“了凡,你此番去英吉利,切記三件事。”


    袁凡還真是洗耳恭聽,莊鑄九在匯豐銀行當差,還真保不準有什麽小道消息。


    “這第一件事,你不是要見喬治五世麽,到時候你替我問問,他們白金漢宮的門房,一個月拿多少英鎊,要是比匯豐銀行高,那我去給他看大門!”


    “第二件事呢,是倫敦那地方操蛋,霧特別大,像糯米漿糊一樣,你走路的時候留點兒神,別一腦門兒撞進唐寧街10號的茅廁裏去!”


    “這第三件事……”


    “了凡兄!”


    “了凡兄且留步!”


    莊鑄九還在叨叨,後頭又有兩人趕了過來。


    兩人駐足等候,來的是李惠堂和盛愛頤。


    “惠堂兄,不是跟您說了麽,您還有課,哪裏敢耽誤正事兒呢?”


    李惠堂兼著複旦的大學部和中學部,課程並不輕鬆,袁凡早就打過招呼了,不想他還是來了。


    李惠堂將一包東西塞給袁凡,“這是月英親手做的香腸,您在海上漂泊,沒有一個多月到不了倫敦,多少貼補一二。”


    “呦,承情承情,那我可就不客氣了!”袁凡別的都不怕,就怕嘴裏淡出鳥來,眉開眼笑地接了過去,又看著盛愛頤道,“愛頤兄,您禮重了,咱昨天不是已經作別了麽?”


    盛愛頤捧著一個錦盒,嘴上不太客氣,“我沒想著來送你啊,是母親讓我給你送來一份謝禮,感謝你昨天的神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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