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善燁做了一個決定:放棄南下,往東走。


    又過了幾天,他們進入了朝鮮半島中部的山區。警衛排的士兵一個一個在途中離散,有的凍死,有的被俘,有的幹脆逃走。到十二月中旬的時候,白善燁的身邊隻剩下兩個參謀。


    吃的越來越少。最後幾天的幹糧,是用他們每個人最後一件軍大衣的口袋裏的東西湊出來的,幾片硬餅幹、半隻幹辣椒、一小條發黴的年糕。


    然後就沒了。


    接下來十幾天,白善燁在朝鮮的深山裏一個人求生。


    他抓過野兔。在一個山溝裏用石頭砸死了一隻凍得發僵的野兔,連皮帶毛生吃。血腥味吐了他一身,但他還是把那隻兔子全部吃下去了,連軟骨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挖過野菜。在冰天雪地裏找那種還沒有完全凍死的草根,用刺刀挖出來,塞進嘴裏嚼。味道是苦的,但能充饑。


    他吃過腐爛的野果子。樹上掛著的、冬天沒掉下來的柿子,外麵已經凍裂了,裏麵的果肉半是腐爛半是冰碴。他爬上樹用牙咬下來一整個,連皮帶籽地吞。


    十二月下旬,兩個參謀都不在了。一個在山溝裏滾下懸崖,白善燁下去找的時候隻找到一隻凍硬的胳膊。另一個在一個夜裏發高燒,第二天早上白善燁醒來的時候,那個參謀已經凍成了一塊石頭。


    白善燁開始了一個人的南下。


    過三八線的前一夜,他躲在三八線以北的一個廢棄的木炭窯裏。那是誌願軍的巡邏區。白天他不敢動,隻能在木炭窯裏縮成一團,用身體的熱量烘幹已經結冰的衣服。晚上他才出來,沿著山脊線摸。


    三八線的這一段他走了兩天兩夜。


    他看到過誌願軍的巡邏隊:三個人一組,穿著棉軍裝,背著步槍,在山脊線的另一側走過。他趴在雪地裏一動不動。巡邏隊過去之後,他又趴了整整半個小時才敢動。


    他看到過一個朝鮮老農。老農在山坳裏的一間茅草屋前劈柴。白善燁本來想過去要點吃的,但看到老農家裏還掛著朝鮮的國旗,他悄悄繞開了。


    今天傍晚,他翻過最後一座山頭,看到了甲屯裏。看到了山坳裏小小的村落,看到了村口的太極旗。那是韓國人的地盤,不是朝鮮人民軍的。


    白善燁一下子腿軟了,跪在雪地裏。


    他知道自己回來了。


    -------


    李鍾讚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白善燁。這個韓軍裏最能打的將領之一,現在縮在炕頭上,頭發像草窠,眼睛像死魚。


    "師長。"李鍾讚終於開口,"我讓人給您準備了熱水。先洗一個澡吧。"


    ------


    白善燁被副官攙扶著走進了後麵的小屋。


    小屋裏擺著一個大木桶,裏麵是滾燙的熱水。桶邊上放著一塊新的毛巾和一套幹淨的軍裝,是李鍾讚自己的備用軍裝。


    白善燁看到那桶熱水的時候,眼睛再一次紅了。


    他把身上那身破爛的軍裝一件一件脫下來。脫到最後的時候,他自己都被內衣上的味道熏得退了一步。


    他扶著桶沿,一隻腳一隻腳地跨進去。


    滾燙的水包裹住他凍麻了的身體。皮膚上那種被針紮一樣的癢和痛同時湧上來。但是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被熱水包裹的、被活著所包裹的感覺。


    白善燁把整個身體沉到水裏。


    隻剩下臉露在外麵。


    他閉上了眼睛。


    五秒鍾後,呼吸變得均勻。


    十秒鍾後,鼾聲響了起來。


    副官站在門外守著,聽到屋裏傳來鼾聲,推門進去看。


    白善燁在浴桶裏睡著了。頭靠在桶沿上,嘴微微張著,嘴角還掛著一點水漬。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徹底的、鬆弛到極致的安詳。


    副官站在門口沒敢動,也沒敢驚醒他。


    他朝屋外招了招手。李鍾讚走了進來。


    兩個人站在浴桶邊,看著浴桶裏那個瘦得像一副骨架的南朝鮮第一師師長。


    李鍾讚歎了一口氣。


    這口氣很長,長到幾乎把屋裏的熱氣都吹散了。


    他輕聲說:


    "他是條漢子。從平壤走到這裏,一千多裏的山路,一個月。這種事情在咱們韓軍裏,也就隻有他做得到。"


    副官不說話。


    李鍾讚又看了白善燁一眼,搖了搖頭。


    "但是咱們韓軍裏要是每一個師長都能像他一樣,中國人也不至於這麽快就打到三八線了。"


    他轉身朝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朝副官說了一句:


    "別吵醒他。讓他睡。什麽時候睡夠了什麽時候叫他。"


    "是。"


    ------


    十二月二十九日晚十一點(華盛頓時間上午九點)。華盛頓。白宮。


    杜魯門坐在橢圓辦公室的沙發上。


    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壺咖啡和三個白瓷杯。咖啡已經涼了,杜魯門沒有讓人來續。


    沙發對麵坐著兩位客人。


    左邊的是參議院少數黨領袖羅伯特·塔夫脫,共和黨在國會裏的頭號人物,俄亥俄州參議員。塔夫脫被華盛頓新聞圈稱作"共和黨先生",是黨內保守派的靈魂人物。


    右邊的是眾議院共和黨領袖約瑟夫·馬丁,馬薩諸塞州眾議員。這個人和麥克阿瑟關係親密,是國會裏麥克阿瑟最大的代言人之一。


    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他們是被杜魯門緊急召到白宮的。


    杜魯門沒有寒暄。


    這個戴著圓眼鏡的小個子總統,從密蘇裏走出來的服裝店老板,此刻坐在橢圓辦公室的沙發上,臉上的表情像一塊花崗岩。


    "先生們。"他開口,"我請你們過來,隻有一件事情。"


    塔夫脫和馬丁對視了一眼。


    "朝鮮戰爭。"杜魯門說,"我需要你們共和黨支持我繼續打下去。"


    馬丁冷笑了一下。


    "總統先生。"馬丁說,"您是不是看過今天早上的報紙?"


    杜魯門沒有說話。


    馬丁從公文包裏抽出一張《華盛頓郵報》,上麵頭版的大標題是:


    "朝鮮慘敗——美軍又一戰線崩潰"


    "總統先生,仁川港燒了三天三夜。金浦機場的b29被炸掉。沃克撞死在一個二十二歲的中國小子的吉普車上。布萊德利從三樓摔到一樓。陸戰一師八千人投降了中國人。整個美國人民都在街上燒電影院,因為電影院裏放的新聞片裏,美國士兵像囚犯一樣被中國人押著走。"


    馬丁說得越來越快。


    "我們共和黨不會支持您繼續打這場戰爭。我們要求您立刻從朝鮮撤軍。如果您不撤,我們就在國會裏動議彈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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