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靜宜的哭泣是沒有聲音的。


    喉嚨裏沒有發出嗚嗚的聲音,隻有鼻息越來越重,重到她呼吸不過來,必須張開嘴喘氣,身體也生理性發抖,但手臂更緊地勒住張起靈的腰,像是終於找到靠山的小獸。


    要是之前她這麽哭,張起靈一定會安慰她的,哪怕他不說話,也會伸手撫摸她的腦袋。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僵硬著,像是對她奔湧的情緒無動於衷。


    想到這一點,沈靜宜更想哭了。


    “你還是沒想起來我嗎?”沈靜宜問。


    張起靈沒有說話,他手臂動了動,沒有把她推出去,但也沒有摟住她。


    像不會給予回應的弱水,無論沈靜宜把什麽丟過去,都不影響他的平靜。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淚水自己停了,情緒瞬間抽離。


    好沒意思。


    無論怎麽做都無法讓他想起自己的挫敗和得不到反饋的悲傷化為攻擊的欲望,一邊切割著沈靜宜的理智,一邊把刀鋒對準了張起靈。


    手肘膝蓋沾滿了灰塵,臉上也被淚水和飛灰折騰得略顯狼狽,門簾外那一點點光線照在兩人小腿之下,拉長的影子與屋內的黑暗融為一體。


    沈靜宜額頭抵著張起靈胸膛,聽著對方的心跳,扯扯嘴角,“我還說就算你失憶了也沒關係,我一定會幫你想起來……嗬……真搞不明白,你能想起來無邪、胖子、瞎子,甚至小花哥哥,其他人也就算了,小花哥哥你才見過幾麵?你連他都能想起來,怎麽就總是想不起我?”


    她每天守著他,陪他最久的就是她了,哪怕認識不到兩年而已,但怎麽會偏偏想不起她呢?怎麽就偏偏落下了她呢?


    不僅落下,還拋棄了她……


    “你不會是故意的吧,小叔?”


    語氣平靜,聲音卻還帶著啞,仿佛舌下壓著滔天巨浪。


    是無法排遣的情緒,也是無可訴說的惡意。


    更多的話梗在喉嚨口,幾乎想不顧一切地倒出來,卻被一個輕輕的撫摸打斷了。


    張起靈僵硬的胳膊終於抬了起來,他虛拍著沈靜宜的背,小心翼翼的,像第一次抱嬰兒的人。


    “不是。”他的聲音低而沉。


    不是故意的,也不是小叔……


    “靜宜……”他的聲音裏帶著安撫,還有一抹說不出的迷茫,“不要著急。”


    給他點時間,讓他再捋一捋。


    “所以、你是想起我了?什麽時候?”


    “……剛剛。”


    他說謊了。


    沈靜宜一喜:“全都想起來了嗎?”


    張起靈搖頭:“沒有。”


    “哦……”


    雖然有些失望,但大半的火氣一下就泄了下去。


    沈靜宜捶了張起靈側腰一拳,“那你剛剛躲什麽呢?我問你你也不說話,什麽意思啊?”


    拳頭沒用勁,並不疼,張起靈垂著眼眸,素日麵無表情的臉上帶著一絲心疼愧疚,還有認命般的無奈,


    “對不起……”


    因為他不知道怎麽麵對她。


    她告知的叔侄情誼,和他回憶起的碎片化的情感,大相徑庭……


    張起靈不知道怎麽麵對,更迫切地想要找回記憶,所以逃一般地跑了。


    現在在這裏和她偶遇,他更是一點準備都沒有。


    但見到她,嗅到她的氣息,心跳比他的嘴誠實。


    也比他不敢承認的思緒誠實。


    沈靜宜癟癟嘴,“說對不起有用的話,要警察幹什麽?”


    她推開張起靈,正要問他為什麽一聲不吭離開醫院,卻聽到腳下一陣咄咄聲。


    “什麽聲音?”


    她看一眼無邪和胖子,他們都搖搖頭表示不清楚。


    屋內安靜了一會,咄咄聲間隔著響起,沒有規律。


    無邪說:“可能是老鼠。”


    沈靜宜皺著眉,“聲音是從床底傳來的。”


    她突然想起自己一開始為什麽要往床底爬,轉頭問張起靈,“你剛剛在床底找什麽呢?找到了嗎?”


    張起靈點點頭,“一個箱子。”


    “喲!有收獲啊這是!”


    胖子一樂,抓著床邊招呼道:“天真你抬另一邊,咱倆給這床弄邊上去。”


    “好。”


    無邪和胖子把床移開,露出一個被打開的暗格。


    地板向上下兩邊擰開,格子裏有個半米長的箱子,而且那咄咄的聲音愈發清晰,正是從格子下傳來的。


    沈靜宜走過去,提起箱子把它拎出來。


    但是一拽竟然沒拽動。


    不是箱子太重了,而是,“好像有人在跟我搶。”


    沈靜宜這麽一說,三個男人就都湊了過來,張起靈抓著箱子另一端,猛地使勁,除了箱子外,竟然還帶出了一隻灰色的手臂。


    沒爭過他們,那手臂立刻放棄,木樓下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無邪從灰手掏的洞裏看到一個跑走的人影,大叫道:“他跑了!”


    張起靈轉身就追了出去,胖子也靈活地跳出窗,“敢在太歲爺爺頭上動土,看胖爺今天不把你屎都打出來!”


    沈靜宜抓著箱子和無邪對視一眼,說:“走,回去等他們。”


    無邪沒意見,但是兩人剛掀開門簾,就聽到一聲連著一聲明顯的木板斷裂聲。


    下一秒一個渾身是泥的人就從擴大的暗格洞口鑽了出來,整體形象和陳文錦初登場很像。


    他一出現就朝抱著箱子的沈靜宜衝來。


    無邪擋在沈靜宜麵前,沈靜宜轉身就跑,把箱子往窗戶上一放,手腳麻利地翻過窗,回頭拿上箱子狂奔。


    “胖胖!小叔!”


    無邪沒能攔住那人多久,他追著沈靜宜就跑了出來。


    跑步,尤其負重跑不是沈靜宜的強項。


    她沒跑到百米就累了,轉頭一看,那人都快追上來了,沈靜宜咬咬牙,放下箱子拉開腰包拉鏈,拿出槍打開保險,指著那人,“別過來!”


    槍的威懾力確實很強,那人停住了。


    與此同時,張起靈的身影率先從側邊跑來,很快,胖子也從另一邊往這跑,那人眼見再追下去就被包圍了,扭頭就跑。


    張起靈和胖子沒繼續追,無邪也捂著肚子從屋子裏跑出來。


    “沒事吧妹妹?”


    “沒事。”沈靜宜搖頭,突然抬頭往左上的山頭看去。


    幾個村民打扮的人影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他們背著光,周身氣勢一點也不像村民。


    張起靈也抬頭看到那些人,對幾人說,“走。”


    胖子拎著箱子,沈靜宜扶著無邪,幾人回到阿貴家。


    門口蹲著個十七八的少女,穿著瑤族服飾,時不時抬頭看向遠處,看到沈靜宜一行人後一下跳了起來。


    “你回來啦!”


    甜美的麵容,帶著巴乃山水的清秀,女孩的眼睛幾乎隻看得到張起靈一個人。


    沈靜宜立馬就猜到她喜歡張起靈,應該就是阿貴嘴裏那個喜歡跟著啞巴的小女兒。


    張起靈沒理她,和沈靜宜他們一起往屋裏走。


    幾人上了樓,在沈靜宜屋裏圍成一圈。


    她伸手去拿胖子手裏的箱子,卻一下沒拉動。


    胖子抱著箱子,眼神發愣。


    “胖胖?想什麽呢?”沈靜宜拍拍他。


    胖子愣愣回神,低聲道:“我好像戀愛了。”


    三人:?


    沈靜宜靈光一現,欲言又止,“你說的是剛剛那個女孩?”


    那就是雲彩了吧。


    胖子點頭。


    無邪一言難盡地看他一眼,呸了他一口,“你多大,人家多大?老牛吃嫩草也該有個度吧!”


    胖子:“……”


    張起靈:“……”


    膝蓋好像中了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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