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璃躺在硬板床上。


    腰還是酸。


    那種酸是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


    他手裏捏著那本深藍色的居民證,反複摩挲。


    就像是在摸一塊剛出爐的金磚。


    有了這東西,算是有了個在這個世界立足的根基。


    不用擔心走在大街上被治安官抓去填護城河。


    也不用擔心被奴隸販子套上麻袋賣到礦山。


    但錢是個大問題。


    更何況,這世道亂得很。


    奧倫達王國和巴裏斯帝國打得腦漿子都出來了。


    灰鷗港雖然偏僻,但也是王國的一塊肉。


    他記得這個地方有段時間是被敵軍占領了一段時間的,但對前世的他沒影響,因為不管在哪邊他都是奴隸。


    這一紙居民證,擋不住長槍大炮。


    擋不住那些殺紅了眼的兵痞。


    得變強。


    蘇璃翻了個身。


    床板發出嘎吱一聲慘叫。


    他看向還在桌邊數錢的老傑克。


    這老東西數得專心致誌。


    那隻獨眼裏的光,比桌上的油燈還亮。


    一枚枚金幣在他手裏跳躍。


    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蘇璃清了清嗓子。


    “老東西。”


    老傑克頭都沒抬。


    “有屁放。”


    “沒看我正忙著嗎?”


    蘇璃坐起來。


    靠在牆上。


    “我想問個事。”


    “說。”


    “這世界上,有沒有那種……”


    蘇璃比劃了一下。


    “就是那種能一拳打死牛,或者手搓火球的人?”


    老傑克數錢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


    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蘇璃。


    “你腦子被那三個娘們夾壞了?”


    蘇璃沒理會他的嘲諷。


    “正經的。”


    “我以前在碼頭聽那些行商吹牛。”


    “說這世界上有騎士,還有法師。”


    “隻要成了那樣的人,就能在這個世道橫著走。”


    “我想試試。”


    老傑克把手裏的銀幣往桌上一扔。


    嘩啦。


    他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想屁吃。”


    “騎士?”


    “你知道那是什玩意兒嗎?”


    老傑克指了指窗外。


    “那是貴族老爺們的自留地。”


    “想要當騎士,先得有個好爹。”


    “還得有錢。”


    “很多很多的錢。”


    蘇璃皺眉。


    “要多少?”


    老傑克伸出一隻手。


    五根手指張開。


    “五百金幣?”蘇璃試探著問。


    老傑克嗤笑一聲。


    那是從鼻孔裏噴出來的冷氣。


    “五千。”


    “還是起步價。”


    蘇璃倒吸一口涼氣。


    五千金幣?


    把他切碎了論斤賣也湊不齊這個數。


    老傑克看著蘇璃吃癟的樣子,似乎很開心。


    他接著打擊道。


    “光有錢還沒用。”


    “還得有路子。”


    “這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呼吸法。”


    “那是騎士修行的根本。”


    “沒有呼吸法,你就是把自己練成鐵塊,也就是個力氣大點的莽夫。”


    “遇上真正的騎士,人家一劍就能把你連人帶兵器劈成兩半。”


    “而這些呼吸法。”


    老傑克壓低了聲音。


    “全都被那些大貴族鎖在心裏。”


    “那是人家的傳家寶。”


    “是人家統治咱們這些泥腿子的根本。”


    “你覺得,他們會把這東西教給你?”


    “一個來路不明的黑戶?”


    “別做夢了。”


    蘇璃沉默了。


    但他不死心。


    “那法師呢?”


    “不是說還有法師嗎?”


    “那個應該不用拚爹吧?”


    老傑克翻了個白眼。


    那是真正的白眼。


    眼黑都快翻沒了。


    “法師?”


    “你聽誰說的?”


    “吟遊詩人?”


    “還是那些喝多了劣質麥酒的傻缺?”


    老傑克一臉的不屑。


    “我在灰鷗港混了四十年。”


    “見過的死人比你吃過的米都多。”


    “從來沒見過什麽法師。”


    “要是真有那種能搓火球的人。”


    “這世界早就亂套了。”


    “還輪得到那些騎馬的鐵皮罐頭耀武揚威?”


    蘇璃想反駁。


    但他沒證據。


    上一世他就是個底層力工。


    接觸到的最高層次也就是碼頭的工頭。


    關於超凡力量的傳聞,確實大都是聽來的。


    真假難辨。


    難道這世界真的沒有法師?


    隻有騎士?


    蘇璃有點煩躁。


    他抓了抓頭發。


    “那咱們就這麽混著?”


    “靠騙富婆過日子?”


    老傑克重新拿起銀幣。


    開始數。


    “有什麽不好?”


    “有吃有喝。”


    “還有女人睡。”


    “這日子給個城主都不換。”


    “小子。”


    “做人要知足。”


    “咱們就是陰溝裏的老鼠。”


    “老鼠就該幹老鼠的事。”


    “別老想著飛上天變老鷹。”


    “容易摔死。”


    蘇璃沒說話。


    他看著天花板上的黴斑。


    心裏盤算著。


    老傑克說得對,也不對。


    現在的安穩是假的。


    必須得想辦法搞到那個呼吸法。


    偷?


    買?


    還是想辦法混進某個貴族家裏當贅婿?


    憑借這張臉。


    倒也不是完全沒機會。


    蘇璃的思緒開始飄散。


    他在腦海裏構建著一百種軟飯硬吃的計劃。


    但有個問題,他需要高評價,以在獎勵結算的時候獲得更好地詞條。


    就在這時。


    外麵的聲音有點不對勁。


    平時這個點。


    暗巷應該是最熱鬧的時候。


    賭鬼的叫罵聲。


    妓女的攬客聲。


    還有醉漢打架的動靜。


    那是暗巷的背景音。


    但現在安靜了。


    也不是完全安靜。


    是一種奇怪的安靜。


    那些嘈雜的人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沉悶的腳步聲。


    那是鐵靴踩在爛泥地上的聲音。


    整齊。


    沉重。


    還伴隨著金屬摩擦的哢嚓聲。


    蘇璃猛地坐直了身體。


    這聲音他沒聽過。


    但他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


    那是上一世在碼頭躲避監工鞭子練出來的直覺。


    “老東西。”


    “別數了。”


    “外麵不對勁。”


    老傑克手裏捏著一枚銀幣。


    眉頭皺了起來。


    他也聽到了。


    “這動靜……”


    老傑克站起身。


    吹滅了桌上的油燈。


    房間陷入了一片黑暗。


    隻有門縫裏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


    “那是製式鎧甲的聲音。”


    老傑克的聲音有點抖。


    “隻有正規軍才有這裝備。”


    “城衛軍?”


    “不可能啊。”


    “我上個月剛給治安官送了份子錢。”


    “他們答應過不來查暗巷的。”


    蘇璃跳下床。


    哪怕腰疼得厲害。


    他也顧不上了。


    他摸索著去拿那件黑鬥篷。


    “別管是什麽了。”


    “先跑。”


    “從後窗走。”


    這地方不能待了。


    不管來的是誰。


    這種陣仗絕對不是來請客吃飯的。


    然而。


    還沒等蘇璃摸到鬥篷。


    外麵突然傳來了一聲慘叫。


    很短促。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雞。


    緊接著。


    是一片混亂的喊殺聲。


    “殺!”


    “一個不留!”


    “上麵有令,清洗暗巷!”


    那聲音冷硬得像是鐵石。


    沒有任何感情。


    轟!


    一聲巨響。


    小屋那扇破爛的木門,連帶著門框。


    直接飛了進來。


    狠狠地砸在牆上。


    木屑飛濺。


    灰塵四起。


    蘇璃被這股氣浪衝得往後退了兩步。


    撞在了櫃子上。


    腰更疼了。


    借著外麵透進來的火光。


    蘇璃看清了門口的人。


    那是一個被鋼鐵包裹著的怪物。


    全身板甲。


    在火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寒光。


    頭盔上的麵甲放了下來。


    隻留下一條縫隙。


    看不清裏麵的眼睛。


    隻能感覺到那股子如有實質的殺意。


    那人手裏提著一把長劍,劍身上還在滴血。


    那是新鮮的血。噠噠噠地滴在地上。


    透過敞開的大門。


    蘇璃看到了外麵的景象。


    火。


    到處都是火。


    那些低矮的棚戶在燃燒。


    平日裏那些凶神惡煞的混混,現在像豬狗一樣被人屠殺。


    地上躺滿了屍體。


    血把爛泥地都染紅了。


    蘇璃腦子裏嗡的一聲。


    這不對啊。


    這劇本不對啊!


    上一世。


    他在灰鷗港苟了五十年。


    直到老死。


    暗巷都還在。


    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麽清洗行動。


    為什麽?


    為什麽這一世才剛開始。


    暗巷就沒了?


    難道是因為自己?蝴蝶效應?


    那個鐵皮罐頭動了。


    他跨過門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蘇璃的心髒上。


    他轉頭。


    麵甲後的視線在屋裏掃了一圈。


    先是看了一眼躲在桌子底下的老傑克。


    然後。


    目光落在了蘇璃身上。


    停住了。


    鐵皮罐頭抬起手。


    指了指蘇璃。


    “找到了。”


    聲音悶在頭盔裏。


    聽著像是地獄傳來的回響。


    “就是這個特征。”


    “東方人。”


    “長得很好看。”


    蘇璃心髒猛地一縮。


    找我的?這怎麽可能?


    他才剛拿到身份,還沒來得及出去浪。


    怎麽就被人盯上了?


    鐵皮罐頭沒有廢話。


    他舉起劍。


    “動手。”


    後麵又衝進來兩個同樣的鐵皮罐頭。隻不過盔甲稍微輕薄一些。


    應該是隨從。


    老傑克從桌子底下鑽出來。


    他手裏握著一把匕首。


    那是他防身的家夥。


    “大……大人。”


    “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我是老傑克,我和治安官……”


    刷。


    一道銀光閃過。


    老傑克的話還沒說完。


    那顆長著獨眼、被火燒了一半的腦袋。


    就那麽飛了起來。


    臉上還帶著討好的笑。


    脖子裏的血直接濺在了天花板上。


    老傑克的身體晃了晃,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手裏的匕首掉落。


    那是真正的秒殺。


    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蘇璃傻了。


    他看著那具無頭屍體。


    那個幾分鍾前還在跟他吹牛逼、數錢的老東西。


    就這麽沒了?


    這就是騎士的力量?


    這就是階級的碾壓?


    那個殺了老傑克的騎士連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一眼。


    就像是踩死了一隻螞蟻。


    他大步走向蘇璃。


    劍尖指著地麵。


    在木地板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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