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丁村的夜並不安靜。


    村東頭的狗在那兒瞎叫喚,也不知道是看見了耗子還是怎麽地。


    隔壁老湯姆家的那頭毛驢也跟著起哄,昂昂昂地叫個不停,聽著像是在拉風箱。


    塞娜趴在閣樓的小窗戶上,手裏攥著一塊硬邦邦的黑麵包幹,也沒吃,就那麽用大拇指摩挲著上麵粗糙的紋路。


    她是鐵匠老巴克的閨女。今年十六。


    在這個年紀的姑娘,要麽已經嫁人去給別人生娃煮飯,要麽就在盤算著該嫁給村裏那個殺豬的還是那個種地的。


    但塞娜不一樣。


    她不想嫁給殺豬的,那人身上總是一股子豬大腸味兒,洗都洗不掉。


    她也不想嫁給種地的,一輩子臉朝黃土背朝天,過得跟她爹老巴克一樣,成天就圍著個火爐子轉。


    她想嫁個……不一樣的。


    哪怕是那個隻會吹牛皮的瘸腿吟遊詩人,也比這幫滿腦子隻有麥子和豬肉的糙漢子強。


    至少人家嘴裏能蹦出幾個好聽的詞兒,知道外麵的世界有個叫“大海”的大水坑,知道城裏的貴族老爺們是用銀子做的勺子吃飯。


    可惜,她長得不行。


    塞娜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那裏有些坑坑窪窪的,那是小時候出天花留下的麻子。


    雖然不多,但在那幫挑剔的小夥子眼裏,這就成了掉價的理由。


    “唉。”


    塞娜歎了氣。


    就在她準備關上窗戶,鑽進那條散發著黴味兒的被窩裏睡覺時,眼神卻突然定住了。


    今晚月亮挺大。


    像個白森森的盤子掛在天上,照得地上一片慘白。


    村口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樹底下,多了個東西。


    確切地說,是個人。


    那人蜷縮在樹根的大坑裏,身子縮成一團,跟隻被雨淋濕了的鵪鶉似的。身上蓋著的一層落葉,隨著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


    “那是誰?”


    塞娜心裏咯噔一下。


    這村子偏得連收稅官都懶得來,平時除了老皮特那輛破馬車,也就是幾隻野狗會在村口晃悠。


    流浪漢?


    逃兵?


    還是……傳說中那種受了傷、不得不躲到鄉下來養傷的落魄騎士?


    最後那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在塞娜心裏瘋長。


    你看那故事書裏不都這麽寫嗎?


    某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單純善良的農家女救了一個滿身是血的英俊男人。


    男人為了報恩,帶她回了城堡,從此過上了頓頓吃白麵包、天天穿絲綢裙子的好日子。


    雖然理智告訴她,那大概率就是個偷雞摸狗的賊,或者是個滿身虱子的乞丐。


    但那種叫“萬一呢”的念頭,撓得她心癢癢。


    “我就看一眼。”


    塞娜在心裏跟自己說。


    “就一眼。如果是乞丐,我就回來睡覺。如果是賊,反正也不遠,我就喊老爹拿錘子砸他。”


    她輕手輕腳地離開窗邊,沒敢點燈。摸黑穿上那雙稍微體麵點的舊皮鞋,披上一件打著補丁的粗布外套。


    老巴克在前屋睡得跟死豬一樣,呼嚕聲震得房梁都在抖。


    塞娜像隻貓一樣溜出了後門。


    外麵的風有點硬,吹在臉上生疼。


    塞娜裹緊了衣裳,一步一步往村口挪。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咚咚咚的,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越靠近那棵老樹,那股子混合著泥土和陌生氣息的味道就越重。


    十米。


    五米。


    三米。


    塞娜停住了。


    她躲在旁邊的一個草垛後麵,探出半個腦袋。


    借著月光,她看清了那個人。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弄來的亞麻衣服,又大又肥,褲腳卷了好幾道,看著有些滑稽。腳上那雙靴子也是破的,甚至能看見裏麵塞著的破布條。


    果然是個流浪漢。


    塞娜心裏那點粉紅色的泡泡,“啪”的一下就碎了一半。


    也是。


    哪來那麽多落魄騎士。


    這世道,騎士老爺們都在城裏喝著紅酒摟著漂亮娘們呢,誰會跑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來睡樹坑。


    “晦氣。”


    塞娜嘟囔了一句,轉身準備走。


    就在這時,那個縮成一團的人翻了個身。


    原本埋在胳膊彎裏的臉,露了出來。


    月光正好穿過稀疏的樹葉,像聚光燈一樣,不偏不倚地打在那張臉上。


    塞娜的腳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地上。


    她沒走。


    她甚至忘了呼吸。


    那是一張什麽樣的臉啊。


    即便上麵沾著些許灰塵,即便頭發亂得像個雞窩,即便嘴唇因為缺水而有些幹裂起皮。


    但這絲毫掩蓋不了那種要命的好看。


    眉毛像是用最黑的炭筆畫出來的,斜飛入鬢,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英氣。


    鼻子挺得像老爹打出來的最直的劍脊。


    閉著的眼睛雖然看不見神采,但那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讓人看著就想伸手去摸摸。


    這哪是流浪漢。


    這分明就是從壁畫上走下來的神像!


    塞娜感覺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炸了。


    她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男人,也就是隔壁村那個會彈幾下琴的窮酸學者。


    但跟眼前這個人比起來,那書生簡直就像是地裏剛刨出來的土豆。


    根本不是一個物種。


    “我的天神老爺……”


    塞娜捂著嘴,生怕自己叫出聲來。


    她剛才說什麽來著?


    乞丐?


    賊?


    要是乞丐都能長成這樣,那城裏的國王還不得羞愧得去跳護城河?


    塞娜不受控製地往前走了兩步。


    她想看得再清楚點。


    她蹲下身,距離那張臉隻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近看更有衝擊力。


    皮膚雖然有些髒,但底子極好,白得像新磨出來的麵粉。


    那種細膩的質感,就連鎮上那個最愛美的雜貨鋪老板娘都比不上。


    這就是【劍眉星目】的威力。


    哪怕蘇璃現在落魄得像條狗,哪怕他現在的社會地位是個負數,但這張臉就是硬通貨。


    塞娜看著看著,臉就開始發燙。


    心跳得比剛才還要快。


    但這回不是嚇的,是躁的。


    她感覺自己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小偷,在偷窺一件不屬於凡間的珍寶。


    她下意識地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粗糙。


    有坑。


    甚至還能摸到鼻尖上冒出來的一顆青春痘。


    那種強烈的自卑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剛才那點興奮勁兒澆滅了大半。


    “人家就算落魄了,那也是天上的雲。”


    “你算個啥?地上的泥?”


    塞娜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


    這種男人,也是她能肖想的?


    估計人家正眼都不會瞧她一眼。要是醒來看見是個麻子臉姑娘盯著自己流口水,指不定得嚇得拔腿就跑。


    但……


    走不動道啊。


    真的走不動。


    腿軟。


    塞娜就這麽蹲在那兒,像個守著魚幹的貓,想吃又不敢動嘴,甚至連伸爪子撓一下都不敢。隻能幹瞪眼看著。


    “真好看。”


    塞娜忍不住小聲嘀咕。


    “要是能讓他跟我說句話,哪怕是罵我一句醜八怪,這輩子也值了。”


    這想法挺賤的。


    長得醜的人罵你那是侮辱,長得好看的人罵你那是賞賜。


    就在塞娜還在那兒自我糾結、自我拉扯的時候。


    那個“神像”動了。


    蘇璃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


    夢裏全是吃的。


    一會兒是老傑克那個沒良心的端著肉餅誘惑他,一會兒是夏洛特夫人拿著紅酒杯往他嘴裏灌毒藥。


    最後畫麵一轉,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烤雞在他麵前跳舞,一邊跳一邊喊:“來吃我啊,來吃我啊!”


    蘇璃猛地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嗷!”


    一聲短促的慘叫把他驚醒了。


    蘇璃猛地睜開眼。


    入眼不是烤雞。


    而是一張放大的、帶著麻子的大臉盤子。還有那雙瞪得像銅鈴一樣的眼睛。


    此時此刻。


    蘇璃的手正死死地抓著對方的手腕,嘴巴甚至還保持著啃咬的姿勢,隻不過咬了個空,牙齒磕得生疼。


    空氣凝固了。


    風停了。


    連村東頭那隻傻狗也不叫了。


    兩個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


    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嘴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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