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幹脆。


    那個背影,在塞娜眼裏,瞬間變得高大起來。


    這才是騎士啊!


    這才是真正的高貴啊!


    哪怕身處泥潭,依然保持著那份刻在骨子裏的紳士風度。


    寧願去睡臭烘烘的馬廄,也不願意玷汙一個姑娘的名聲。


    塞娜感動得一塌糊塗。


    她趕緊跑進屋裏,從櫃子裏抱出一床最厚的羊毛毯子。


    那是她給自己準備的嫁妝,平時都舍不得用。


    “等等!”


    塞娜追了出去。


    ……


    馬廄確實有點味兒。


    那是馬糞、幹草和陳年老驢混合在一起發酵出來的味道。有點衝鼻子。


    蘇璃站在馬廄裏,旁邊那頭老驢正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嘴裏還在不停地嚼著幹草,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看什麽看?”蘇璃瞪了驢一眼,“以後咱們就是室友了。懂點規矩。”


    老驢打了個響鼻,噴了蘇璃一臉草屑。


    蘇璃抹了把臉,也不生氣。


    他找了個相對幹淨點的角落。那裏堆著厚厚的幹草,雖然有點紮人,但勝在幹燥。


    塞娜抱著毯子進來了。


    “這個給你。”她把毯子遞給蘇璃,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遞交什麽聖旨。“這是新的,沒人蓋過。”


    蘇璃接過來。


    “謝了。”


    蘇璃把毯子鋪在幹草上,試著躺了躺。


    還行。


    “你快回去吧。”蘇璃躺在毯子上,雙手枕在腦後,“別讓你爹發現了。”


    塞娜站在門口,沒動。


    她看著躺在草堆裏的蘇璃。哪怕是在這種環境下,這個男人依然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幾根幹草沾在他的頭發上,反而給他增添了幾分落拓不羈的味道。


    “那個……”塞娜咬了咬嘴唇,“明天早上,我給你拿吃的。我知道哪有剛下的雞蛋。”


    蘇璃閉著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好。謝謝姑娘了。”


    塞娜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走的時候還貼心地把那扇四處漏風的柵欄門給關上了。


    馬廄裏重新安靜下來。


    隻剩下老驢咀嚼幹草的聲音。


    蘇璃睜開眼,看著頭頂那個漏了個大洞的茅草頂棚。透過那個洞,能看見外麵那輪慘白的月亮。


    這一關,算是過了。


    不僅有了住的地方,還成功地在這個單純的姑娘心裏種下了一顆“好人”的種子。


    有了塞娜這個內應,在這個村子裏混口飯吃應該不難。


    至於以後……


    蘇璃翻了個身,把毯子裹緊了點。


    以後再說吧。


    “也不知道夏洛特那個瘋婆娘現在在幹嘛……”


    蘇璃嘟囔了一句。


    那個讓他丟了命、又讓他當了爹的女人。


    嗬。


    等著吧。


    這筆賬,早晚得算。


    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年輕的身體雖然充滿了活力,但也經不住這麽折騰。


    蘇璃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在夢裏,他沒有夢見烤雞。


    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個大地主。


    坐擁千畝良田,家裏養著一百頭豬。


    老傑克那個死鬼正蹲在他腳邊給他擦鞋,一邊擦一邊喊:“老爺,這皮鞋真亮!”


    而夏洛特夫人,正穿著女仆裝,在那給他端洗腳水。


    “水溫合適嗎?老爺?”


    “還行。”蘇璃在夢裏擺了擺手,“下次記得加點玫瑰花瓣。爺現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


    第二天一大早。


    天還沒亮透,公雞就開始扯著嗓子嚎叫。


    蘇璃是被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吵醒的。


    那是有節奏的金屬敲擊聲。


    “當!當!當!”


    每一聲都像是砸在他的腦仁上。


    蘇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從草堆裏坐起來。身上有點癢,那是幹草裏的蟲子咬的。


    他揉了揉亂糟糟的頭發,打了個哈欠。


    這覺睡得,腰酸背痛。


    旁邊的老驢早就醒了,正站在那兒,用屁股對著他,尾巴一甩一甩地趕蒼蠅。


    蘇璃爬起來,抖了抖身上的草屑。


    外麵的敲擊聲還在繼續。那是老巴克開工了。


    蘇璃走出馬廄。


    清晨的空氣很冷,帶著一股霜氣。


    院子裏,一個光著膀子的壯漢正站在火爐前揮舞著鐵錘。


    那漢子滿臉的大胡子,渾身的肌肉像是一塊塊花崗岩,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流,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這就是老巴克。


    蘇璃咽了口唾沫。


    這體格,這氣勢。


    昨晚要是真鑽了塞娜的被窩,現在估計已經被打成鐵餅了。


    “早上好,大叔。”


    蘇璃的聲音清脆響亮。


    老巴克的動作停住了。


    他轉過身,手裏還提著那把燒紅的鐵鉗。


    那一雙像是銅鈴一樣的牛眼,直勾勾地盯著蘇璃。


    那種眼神,帶著審視,帶著警惕。


    “你是誰?”


    蘇璃沒慌。


    這種場麵他見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


    雖然那身衣服有點滑稽。


    “一介浪人。”


    蘇璃說。


    “承蒙您的女兒收留,昨晚在馬廄借宿了一宿。”


    老巴克眯起眼睛。


    他上下打量著蘇璃。


    這小子,長得……真特麽是個禍害。


    老巴克活了四十多年,打了一輩子的鐵,見過最漂亮的東西也就是城主老爺那把鑲著寶石的佩劍。


    但眼前這個小子,比那把劍還晃眼。


    尤其是那雙眼睛。


    老巴克是個粗人,不懂什麽形容詞。


    他隻覺得,被那雙眼睛看著,就像是被那剛淬火的劍刃劃過皮膚,有點涼,又有點說不出的……高級。


    “借宿?”


    老巴克哼了一聲,手裏的鐵鉗哢吧哢吧響。


    “我怎麽不知道我家馬廄還開客棧了?”


    這時候,塞娜端著一盆水從屋裏跑了出來。


    “爹!”


    塞娜擋在蘇璃麵前。


    “他是我帶進來的!”


    “他沒地方去,我就讓他睡馬廄了!你看,他連屋都沒進!”


    老巴克看著自家閨女那一臉焦急的樣子,又看了看蘇璃那副淡定的模樣。


    知女莫若父。


    老巴克心裏咯噔一下。


    完了。


    自家這顆沒人要的大白菜,好像要被人連根拔走了。


    這小子看著……身板太弱。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除了這張臉,還有啥用?


    老巴克把鐵鉗往水桶裏一扔。


    “滋啦——”


    白煙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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