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蓮娜是被自己的心跳聲吵醒的。


    天鵝絨的被子,絲綢的枕套,空氣裏飄著淡淡的玫瑰熏香。


    她盯著頭頂那盞水晶吊燈看了三秒鍾。


    這個吊燈她認識。紅葉莊園,西翼主臥,她十八歲時住的那間房。


    伊蓮娜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落。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的,嫩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又來。”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羊毛地毯上,三步走到梳妝台前。


    鏡子裏是一張十八歲的臉。


    皮膚好得過分,下巴尖尖的,鎖骨的線條從睡裙領口露出來。


    腰細得一隻手就能圈住,胸前的弧度把絲綢睡裙撐出兩道明顯的褶皺。


    伊蓮娜盯著鏡子裏的自己,腦子裏飛速過了一遍。


    上輩子——銀杏巷,白菜地,那個破浴缸,賽娜的排骨湯,艾洛諾兒抖著手舉符文牌。


    王宮廣場,五階鎧甲,蘇璃肩膀上的血。


    最後那道紅光。


    伊蓮娜的手撐在梳妝台上,指節發白。


    她活了,又活了,又回到了這個鬼地方。


    門外傳來敲門聲。


    “大小姐?您醒了嗎?老爺吩咐今日有茶會——”


    “滾。”


    門外安靜了兩秒。


    “……是,大小姐。”


    腳步聲遠去了。


    伊蓮娜轉身坐在梳妝台前的軟凳上,兩條長腿交疊,腳趾在地毯上蹭了蹭。


    她在想一件事。


    蘇璃現在在哪?


    瓦丁村,肯定在瓦丁村。


    那個村姑呢?賽娜肯定也在。


    也就是說——


    賽娜現在已經撲到蘇璃身上了。


    伊蓮娜的牙咬了一下。


    上輩子她就吃了這個虧。每次重生,賽娜都占地利優勢,人就在蘇璃旁邊,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抱上去。


    而她呢?在王都。


    騎快馬到瓦丁村,最少三天。


    三天。


    賽娜那個女人,三天時間夠她幹什麽了?夠她把蘇璃喂三頓燒雞了。


    夠她哭著把蘇璃的襯衫洇濕三遍了,夠她用那雙粗糙的手把蘇璃的胳膊攥出印子了。


    伊蓮娜站起來,拉開衣櫃。


    一排排華貴的裙裝掛在裏麵,絲綢的、天鵝絨的、鑲金線的。


    她一件都沒看,直接翻到最裏麵,扯出一套深紅色的騎裝。


    緊身馬褲,高腰束胸,長筒皮靴。


    這套衣服是她十八歲時定製的獵裝,剪裁貼身,方便騎馬。


    伊蓮娜三下兩下換好衣服,對著鏡子掃了一眼。


    腰是腰,胯是胯,該有的地方一樣不少。十八歲的身體,彈性比銀杏巷那會兒還好。


    她滿意地扯了扯領口,把鎖骨多露出來一截。


    然後推開房門。


    走廊裏站著兩個侍女,看見她出來,齊齊行禮。


    “大小姐——”


    “瑪麗在哪?”


    “瑪麗姐姐在廚房準備您的早——”


    伊蓮娜已經走過去了。


    她穿過走廊,下了樓梯,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麵上哢哢響。


    路過的仆人紛紛讓路行禮,她一個都沒理。


    廚房門口,一個圓臉的中年女仆正端著銀托盤往外走。


    “瑪麗。”


    “大小姐!您怎麽穿成這樣?今天不是有——”


    “去馬廄,把最快的那匹黑馬備好。”


    瑪麗愣住了。“現在?可是老爺說今天——”


    “我說的話你沒聽見?”


    瑪麗認識這個語氣。大小姐發脾氣的時候,整個莊園沒人敢多嘴。


    “是!馬上去!”


    瑪麗放下托盤就跑。


    伊蓮娜靠在廚房門框上,順手從托盤裏拿了塊麵包咬了一口。


    白麵包,鬆軟的,抹了黃油。


    她嚼了兩下,忽然停住。


    上輩子在銀杏巷,賽娜做的粗糧餅子比這個硬十倍,她嫌棄了整整五年。


    但那個味道,她現在居然有點想。伊蓮娜把麵包塞回托盤,擦了擦手。


    “想什麽呢。”她小聲罵了自己一句。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沉穩有力。


    伊蓮娜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伊蓮娜。”


    老福特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來,帶著中年男人特有的威嚴。


    “你穿成這樣,打算去哪?”


    伊蓮娜轉過身。


    老福特站在走廊中央,穿著深藍色的晨袍,手裏端著一杯紅茶。


    四階巔峰的氣場壓著,整個走廊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上輩子,推翻了王室,差點坐上王座。


    但那是上輩子的事了。


    現在的老福特還隻是個實權伯爵,正在琢磨怎麽跟鄰國的戰爭裏撈好處。


    “出去騎馬。”伊蓮娜的回答很簡短。


    老福特端著茶杯沒動。“今天下午有茶會,三家伯爵的公子都會來,你母親生前最大的心願——”


    “不去。”


    “伊蓮娜。”


    “我說不去就是不去。”伊蓮娜從門框上直起身,皮靴在地麵上磕了一下。“爹,我有事要出遠門,大概一周左右回來。”


    老福特的眉頭皺起來了。


    他放下茶杯,走近兩步。以他四階巔峰的感知力,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女兒身上以太波動還是一階。


    但她的眼神不對。


    那不是一個十八歲姑娘該有的眼神。那裏麵裝著太多東西,沉甸甸的,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會有的分量。


    “你最近……怎麽了?”老福特的語氣軟了一點。


    伊蓮娜看著自己的父親。


    上輩子,這個男人把她當成家族翻盤的棋子。但也確實在最後關頭,把壓箱底的五階魔藥寄給了她,信裏寫著“我的女兒”。


    “沒怎麽。”伊蓮娜別開臉。“就是想出去透透氣。”


    “帶護衛。”


    “不用。”


    “伊蓮娜!”


    “行行行,帶兩個。”伊蓮娜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挑騎術最好的,別拖我後腿。”


    她說完就往外走,皮靴聲哢哢哢地遠去。


    老福特站在原地,端著茶杯,眉頭擰成一團。


    他總覺得自己女兒今天不太一樣。但哪裏不一樣,他說不上來。


    ——


    馬廄裏,瑪麗已經把那匹黑色的純血戰馬牽了出來。


    伊蓮娜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得不像個貴族千金。


    兩名騎士匆匆趕來,盔甲都沒穿齊整,顯然是被臨時叫起來的。


    “大小姐,我們去哪——”


    “往南,瓦丁村方向。”


    “瓦丁村?”


    伊蓮娜沒解釋,雙腿一夾馬腹,黑馬嘶鳴一聲衝了出去。


    兩名騎士對視一眼,趕緊跟上。


    晨風灌進領口,紅色騎裝的下擺在馬背上翻飛。


    伊蓮娜伏在馬背上,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三天,正常騎馬三天。


    但她不打算正常騎。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兩天能到。


    賽娜那個女人,上輩子每次都占先手。這輩子,本小姐絕對不讓她多賴一天。


    風把她的金色長發吹得亂七八糟,伊蓮娜也懶得管。


    她在心裏默默盤算。


    蘇璃現在是什麽狀態?實力歸零,普通人一個。


    但天賦在,家庭組應該也還在。


    上輩子他用了三個月從零到一階。這輩子靈根補全了——她記得結算麵板上的信息——可能更快。


    等她到了瓦丁村,蘇璃說不定已經開始修煉了。


    到時候她直接讓蘇璃把她拉進家庭組,實力同步,省去所有麻煩。


    然後——


    伊蓮娜咬了咬嘴唇。


    然後這輩子,孩子的事,她絕對不讓賽娜搶在前麵。


    馬蹄聲在官道上敲出急促的節奏。


    身後的騎士已經被甩開了一段距離,正扯著嗓子喊。


    “大小姐!慢點!前麵有岔路——”


    伊蓮娜頭都沒回。


    “跟不上就別跟了!”


    黑馬載著她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晨霧還沒散盡,紅色的身影已經衝進了南方的樹林裏。


    與此同時,瓦丁村的小路上,賽娜正拽著蘇璃的手往鐵匠鋪走。


    她忽然打了個噴嚏。


    “怎麽了?”蘇璃側頭看她。


    賽娜揉了揉鼻子,總覺得後脊梁有點發涼。


    “……沒事,可能是風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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