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宣看向鷹嘴山,複又收回目光。


    “穀老先生既知山中藏有陰物,為何不去取之,反要賣這個便宜與我?”


    “我如何不想取?”


    穀老頭耷拉著眼皮,兩手一攤:“老頭子我一把年歲了,爛命一條,哪有本事吃這碗飯?不過賺些差價,幹點尋常人瞧不上眼的勾當罷了。”


    說罷,便去收拾陰魂罐子,麵色一沉,像是不願再搭理人。


    可未過得片刻,忽又對秦宣眉開眼笑:“下回公子還有這樣貨,都來賣與老頭我。換了旁人,也出不了你想要的價。”


    秦宣怔怔點頭。


    穀老頭有些奇怪,小狐狸立在秦宣身旁,低聲道:


    “姥爺的脾性便是如此,時好時壞,有時胡言亂語,還常忘事兒。”


    像是為了證明她的話,穀媚兒朝老人道:“姥爺,我家可還有九宮陣圖?”


    “有,那玩意多的是,都在廳堂掛著,自去取罷。送給這公子幾幅也不打緊。”


    秦宣隨著媚兒去了廳堂,隻見上麵掛的全是辦喪用的挽聯。


    “這種情況出現多久了?”秦宣望向屋外,老人又開始刨棺材。


    “從我記事開始便是這樣,不過大多時候,姥爺還是清醒的。”


    “你可隨他走過陰路?”


    “沒有,姥爺從不帶我。”


    秦宣心中還有很多疑惑,但雙方算不得熟絡,修行者之間的忌諱須得遵守,不好隨意窺探他人隱秘。


    當下與穀老頭作別,媚兒送他出了花石巷。


    “公子若要尋我,或是來這裏,或是去城中的壺月書軒。我一般隻在這兩處。”


    “好......”


    秦宣返回靜湖莊時,茅岩前輩剛從鍋爐房出來。那鍋爐房旁還有一棟四層瞭樓,茅岩大多時候都在上方沐風打坐。


    秦宣一見著他,趕忙從百寶袋中取出那塊靈金礦石。


    “前輩,這東西能直接用來練功嗎?”


    茅岩摸著稀稀拉拉的胡子,表情有些意外:“沒看出來,你小子頗有家資。”


    “這靈金礦石放在別處,必然要花大把功夫淬煉。可在這卻不必,投入老夫的寶爐之中,任什麽濁雜都能燒盡。”


    “對了,你這就打算煉《金靈元氣》?”


    “正是。”秦宣笑道,“還求前輩寶爐一用。”


    茅岩點頭:“答應過的,老夫自然不會食言。”


    他大袖一揮,將寶爐內的熔岩火晶盡數收走,隨即便朝外去,對秦宣接下來的練功狀態一點興趣都沒有。


    因為那必然是碰壁的。


    他與鄭修緣不同,崇津關那邊還有好幾個徒弟,故而有授徒經驗。


    等徒兒們先吃些虧,再行教導,可事半功倍。


    《金靈元氣》在熔煉五行金晶之初,最好先開出可藏五行元氣的元靈竅,方能吸納元氣,不致流失。


    隻是,元靈竅開啟,須得五芽之氣作為引導。


    所謂五芽,即東南西北中五方之生炁。


    煉氣士築基之後,方才有機會感受到五方五芽,譬如秦宣這種金靈根對應的五芽,便是西方明石之炁。


    故而《金靈元氣》這法門,於煉氣期修士而言,委實太難。


    或者說,這根本不是煉氣期功法。


    茅岩沒有多說,隻因法訣上早有注明。秦宣願意嚐試,他又何必阻攔?當年師尊傳他秘魔破煞大法時,不也是這般走過來的麽。


    鍋爐房內,秦宣先保守地投入茅岩給的那塊靈金。


    接著取出黃皮葫蘆,一次服下八粒固元丹。前幾日在此扇火時忽然發覺,寶爐能加快他消化固元丹,而快速修煉時滋生的妄念,正好被魔頭收去。


    好似左腳踩右腳,煉氣效率大增。


    他揮動蒲葵扇,隻激發一次爐火,那五行靈金便化作一縷金氣,從爐膛內噴薄而出。


    秦宣張口一吸,以《金靈元氣》法門將之納入體內。


    這縷金氣沒有元靈竅,極難留存。如此一來,那一塊五行靈金,便要白白糟踐了。


    隻是...


    就在靈金之氣將要溜走之際,秦宣太陰之竅忽然張開,魔頭沒法煉化金氣,卻能一把將其拽住,留在秦宣體內。


    一次不成便兩次,兩次不成便三次。


    連續七八個小周天走下來,這縷靈金之氣終於服帖,老老實實歸入秦宣的靈力之中。


    成了!


    “好,再來!”


    秦宣又將一塊扇火賺來的五行靈金、連同靈金礦石一道丟入爐中,再服幾粒固元丹,連扇三次火。


    數縷金氣飛出,再次被秦宣吸納。


    這一回,他在鍋爐房打坐了一個多時辰。待從房內走出,渾身汗透,竟有一種悵然若失之感。


    “沒了...就這麽沒了...”


    “靈金就這麽沒了...”


    茅岩前輩在聽罷,在遠處便把笑臉一收,換作高深莫測的神色,他早看透秦宣的結局。


    “秦小子,這金靈元氣可沒那麽好修。”


    話罷,正要指點一番。


    忽見秦宣點頭,附和道:“是啊,茅前輩,此法太耗靈材。我一身積蓄,隻煉出兩道元氣。”


    嗯?茅岩眉峰一挑,後背猛得起伏了一下。


    將秦宣的話又在心中過一遍,確定不曾聽錯,方才問道:“哦,兩道元氣嗎?”


    秦宣一伸手,掌心中兩道金線一閃而過。


    茅岩看罷,麵色微微一沉,頓了頓才道:“收效確實不算快,慢慢來吧。”


    秦宣拱手告辭,茅岩點了點頭。


    待他走遠,茅岩一個閃身來到鍋爐房,繞著那巨大寶爐不住遊走,心中驚疑不定。


    “這...!”


    “怎會如此?!”


    “這小子怎如此契合我秘魔破煞大法的法門?嘶...所謂一脈同源,難不成,他有完美契合我崇津關十六道密藏的天賦嗎?!”


    “這...”


    “這...!!”


    茅岩隻覺心跳怦然加快。他有三名內傳,十名記名弟子,這些弟子的天賦都不算差,卻沒有一人能在築基前修成秘魔法門。


    這一刻,茅岩的思想很複雜。


    他望向魏夫人方向,若不是魏夫人正在閉關,他定要去提上一嘴。


    這一刻,秦宣的思想也很複雜。


    他望向平原王墓方向,若不是耿直留了書信,他定要去幹上一票。


    如此又過了八日。


    秦宣的日子一如既往。隻一處不同:茅岩前輩,似乎因相處日久,更親和了些,臉上表情也豐富起來,時而還能開開玩笑。


    並且,秦宣又得了他一葫蘆固元丹。


    這讓他有點不好意思,便打定主意,以後私下裏再不吐槽茅前輩的一些壞習慣。


    又過兩日,秦宣見了小狐狸一麵,與她交流九宮陣圖。


    小狐狸雖隻學了個形表,秦宣也沒能指點到她,因為陣圖不全,她能學會,還是狐狸姥爺指點的。


    故而與小狐狸交流,秦宣反倒受益匪淺,逐漸掌握了這一陣圖的訣竅。


    他也不吝嗇,給了媚兒一葫蘆靈水。


    從金銀兩隻小鳥的表現來看,這靈水對妖族頗有助益。


    就在他修為漸長,正盼著這般平靜的日子能長久下去時,與小狐狸分別這日,返回莊園的下午,就見茅前輩已停在門口。


    看到他陰沉的表情,秦宣心頭咯噔一下,知道有事發生。


    “茅前輩,怎麽了?”


    茅岩望向連雲山莊方向:“朱晉廷有事瞞著老夫。他出事了,你去看看。這一枚‘七葉丹’是老夫剛剛煉製的,此丹半個時辰內起效。你拿好,或許用得著。”


    秦宣看得出來,茅岩極想親自前去。


    隻是怕對頭調虎離山,他依然得守著魏夫人。


    七葉丹,主藥乃七葉靈花,是一味藥效極強的解毒丹。


    秦宣離了靜湖莊五裏左右,為求穩妥,先飛鶴傳書至觀中。


    他有信得過的朋友,得留些後手...


    ……


    黃昏時分,靠近郡城中心的中埔街上車水馬龍,吆喝叫賣之聲不絕於耳。


    街市中段,有一座門樓高聳、粉牆環繞的偌大山莊,連綿小半條街。門匾上“連雲山莊”四個黑漆鎏金大字,甚是醒目。


    作為周遭多位山主的把頭,朱莊主本人,便是一位煉氣士,與元鬆觀的吳觀主交好。


    故而山莊無論是人脈、財力還是勢力,在城內都排得上號。


    但是,此刻夕陽下的連雲山莊,卻不複往日那般井井有條。


    門外停了許多馬車,不斷有人搬運藥材,秩序稍顯混亂。


    莊園門口附近,還停著七八匹高頭大馬,俱是日行千裏的靈馬,正嚼著特配的草料。


    馬匹旁邊,懸插黃白玄鷹旗,正是鷹揚府的車架。


    看旗幡標識,應該是一位校尉。


    “秦公子!!”


    大門口處,朱貴看到秦宣,登時快步跑了上來。


    他這一聲喊罷,立時引來周圍眾多目光。


    打連雲山莊之中,接連竄出三十來人,一齊延請秦宣進莊。


    既為迎接,也是做給暗中那些人看的。


    遠處茶樓上,有人從秦宣背影上收回目光,略帶警惕道:


    “是元鬆觀那位劍術天才,此子劍術相當不凡。並且,聽說吳觀主是他的護道人,他一到此地,隻怕那位觀主也在不遠處。”


    這話讓一些人聽了去,不由露出忌憚之色。


    吳老道滅殺卸嶺派護法長老的威勢,猶在城內蔓延。


    “哼!”


    一個角落裏,有位黑袍老者哼了一聲,對身旁兩名弟子訓斥道:“就是他破了你們的氣罡?”


    “是的!”


    那蛤蟆山的師弟範尋開始告狀:“陶長老,他不僅破了我們的氣罡,還將我們鞭抽了一番。”


    “豈有此理!”


    這老者卻是在罵這兩名弟子:“定是你們憊懶,耽誤了修行。他區區煉氣修為,又沒祭出劍符,憑什麽破本門氣罡?!”


    那師兄範達道:“長老,他隻用了根柳條。”


    陶長老氣笑了:“本門威名豈能折在一個小輩身上?你們跟在老夫身邊,好生學著,老夫倒要看看,是什麽柳條,如此有力氣。”


    那師弟有點後怕,似乎不太想去。


    師兄卻恭敬一笑表示要學習。


    ……


    “朱莊主遭了什麽變故?”


    秦宣一麵往莊裏走,一麵詢問朱貴。


    聽他答道:“莊主去了一趟鷹嘴山,回來便昏迷不醒。聽鷹揚府的人說,似是中了某種蝕魂之毒。”


    “鷹揚府的人怎麽會來?”


    朱貴一句廢話也無:


    “鷹揚府的陸校尉正從鷹嘴山神廟返回,恰好碰上莊上的車架,便一道來了。莊內的一尊神靈,還以香火之術喚魂,可惜並無用處。”


    哦?


    “那是誰把莊主的消息傳出去的?”


    “我。”


    秦宣這話說的隱晦,不曾提靜湖莊,但朱貴卻能聽懂。


    秦宣見他欲言又止,正想再問,忽聽得莊中有腳步聲靠近,便轉過話頭:


    “走吧,先去瞧瞧莊主的情況。”


    話音未落,一道低沉的聲音從裏間傳來。


    “想必是元鬆觀的劍術天才到了。秦公子,聞名不如見麵,本人可是久仰你的大名呀。”


    秦宣看到了那身著玄鷹大氅,身材魁梧的陸校尉。


    然而說話的卻是他身邊一位青年人。


    此人玄衣窄袖,麵相普通,卻生得一雙蟹目,精光隱隱。兩頰微現橫紋,宛如甲痕。走起路來,左搖右晃,像是喝醉一般。


    “尊駕是哪一位?”


    秦宣感受到了妖氣,語氣沒那麽和善。


    那青年人笑了笑,“歘”一聲展開手中折扇,隻見扇麵上筆走龍蛇,書著四個大字:“無腸公子...”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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