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位大叔應有五十左右的年紀,雖有點肌肉,但皮膚鬆垮黎黑,頭發花白大半,身前的平板車上疊放了七八個寫著“鴻運茶餐廳”的牛皮紙箱。


    這片區域靠近法拉盛,他們應是給附近中餐館送貨的。


    兩位大叔完全沒有衝撞到徐連依,隻是幾人拐彎後恰好遇到。不知怎地,徐連依竟像見了鬼一樣驚懼萬分。他們見徐連依這反應,不免有些尷尬。


    素商注意到連依的異樣似乎是在見到這兩人之後才出現的,趕忙擋在顫抖的女孩身前,對兩位大叔笑道:“沒事,我妹妹可能有點不舒服,謝謝關心。”


    兩位大叔有點摸不著頭腦,但說到底這也不關他們的事,隻是出門在外看到同胞,想多關心幾句,“噢......不舒服就趕緊帶醫院看看吧。”


    說完,就推著平板車繞過幾人走了。


    素商對他們笑了笑,點頭表示感謝,再看徐連依,就發現她已經淚流滿麵,連呼吸都明顯不暢,手腳甚至還在顫抖。


    糟了,這怎麽看都像是panicattack(驚恐發作)。


    素商知道這種症狀嚴重起來,是真的需要進醫院的。


    果然,剛才還能勉強站定的女孩,此刻已經完全委頓在地,死死縮在梁阿姨懷裏,不僅在劇烈顫抖,還時不時幹嘔。


    梁阿姨著急得掉眼淚,卻還不忘抱緊女兒,雙手不住得幫她拍背順氣,頗有經驗地引導著徐連依深呼吸。


    眼見著周圍人越聚越多,甚至還有人拿手機來拍,素商趕緊揮著手驅散人群,“不好意思,麻煩大家讓讓,我妹妹需要些新鮮空氣。”


    她說話客氣,不少人也就按她說的離開了,卻有幾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小子仍在舉著手機嬉笑,嘴裏還不幹不淨地說著髒話。


    素商皺眉走到他們身前,正好聽到舉手機的那個男孩正對著屏幕大笑,“快看,有個chingchong小妞瘋了!當街坐在地上抽抽的樣子笑死人了哈哈哈哈哈!”


    還沒等他笑夠,手機鏡頭竟被人直接擋住。


    他這才注意到,有個滿臉怒氣的亞裔女人正站在他麵前,惡狠狠開口,“種族歧視的臭小子,今天起床是沒刷牙嗎?怎麽嘴那麽臭!”


    她語氣實在凶惡,這些無聊的黃毛小子都是外強中幹的貨色,又罵罵咧咧幾句,卻是不敢繼續拍攝。


    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仗著自己比素商還高一個頭,挺著腰走到她麵前,似是想要把她嚇退。


    誰知素商從小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她的原則隻會在對上琨因這種大美人才會失效。


    哪怕對方看起來一副隨時會動手揍她的模樣,素商也毫不退縮,“你是想上少年法庭的控方席了?!還是想體驗下少管所的精彩生活?”


    說實話,素商根本不知道少年法庭到底讓不讓控方或受害者到場,也不知道美國未成年拘留中心長什麽樣。


    但這種在馬路上惹是生非的小崽子肯定更不知道,她糊弄起來一點兒不心虛。


    那小子看她強硬,果然露出幾分心虛,卻仍是嘴硬回罵,“嗤!偷工作的女表子趕緊滾回中國!”


    “放心,你們能幹的工作我可看不上!”程素商吵起架來完全沒有禮讓小孩的意思,看這幾人強作鎮定地離開,還對著他們的背影大喊。


    梁阿姨雖沒聽懂他們的對話,但從那幾個小混蛋的表情和動作,也能看出他們不懷好意。


    她感激地跟素商道謝,但懷裏徐連依的情況卻不見好轉。


    好在這會兒道路已逐漸暢通,素商也不想著打uber了,趕緊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將人送到附近醫院。


    沒想到,剛上車,素商就再次接到琨因打來的電話。她眼皮一跳,趕忙接起。


    “我今天就要去看房,你在哪?”琨因理直氣壯。


    “......我,我今天估計不行。”素商頭大如鬥,不知道他今天到底抽什麽風,“明天好不好?明天我一定......”


    “不行,我就要今天,明天、後天、大後天都沒空。”他似乎很不耐煩,“你到底在哪?”


    素商實在拿他沒辦法,“我在去聖彼得醫院的路上呢,客戶遇到點意外。”


    “......嗯,”對方似是在極力忍耐,“我來找你。”


    還沒等素商拒絕,電話又被沒禮貌的人掛斷。她真的很想歎氣,又怕被梁阿姨誤會她不耐煩,隻能生生忍住。


    來到急診室,沒出意外,果然是一片烏泱泱的人頭。


    素商給梁阿姨母女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下,就去分診台跟護士說明情況。


    這醫院無甚名氣,護士倒還算負責,跟著素商來到徐連依跟前,當麵查看她的情況。


    大概是被徐連依那滿眼通紅著幹嘔的模樣嚇到了,護士趕緊攙著她進入診療區,素商和梁茉被擋在門外。


    梁阿姨見狀急了,拉著素商的手請求,“小程,麻煩你跟護士說一下,不要讓年長的亞裔男醫生給連依看病。”


    素商雖不明所以,但還是把她的要求傳達給了護士,在護士不解的目光中,素商憑猜測補充一句,“大概是跟她的心理問題有關。”


    護士點頭應下,便關上了分隔等候區和問診區的電動門。


    梁阿姨這才整個人鬆懈了些,隨之而來的卻是無法控製溢出眼眶的淚花。


    素商輕拍她脊背,拉著她坐下,又從包裏掏出紙巾遞給她。


    “謝謝,”梁茉擦了擦眼淚,“小程,好姑娘,今天真的麻煩你了,還把你給折騰到醫院來,浪費大半天時間。”


    “沒關係,我本來也是要陪您看房的。”素商毫不介懷,忽然又想起剛才她讓自己轉達給護士的話,再結合徐連依驚恐發作時的情景,心裏有了些猜想,又不好直接問,便拐著彎道:“對了,您女兒的名字是叫漣漪?聽起來很浪漫呢。”


    梁茉勉強笑了笑,“是連接的連,依靠的依。”


    說完,似乎覺得自己這話沒意思,又像是心裏擱了許久的沉重終於有人觸及,竟生出些傾訴的渴望。


    “小程,雖然咱們認識不久,但我能看出你是個好孩子......就像以前的連依。”她不自覺彎了脊背,眉目間的愁苦再也遮擋不住。


    “連依高中時候還參加過美國的夏令營,如果不是後來......她說不定也會跟小程你一樣,也在這兒上學、工作。”


    梁阿姨飽經滄桑的臉上早已淚如雨下,素商在她斷斷續續的話語中,終於知道了徐連依現在這般模樣,背後藏著怎樣一段可怕的過往。


    琳恩說得一點沒誇張,梁阿姨和她老公在東南沿海做海鮮冷鏈運輸生意,不說家財萬貫,也算是當地有名的富戶。


    徐連依不是他們唯一的女兒,她還有兩個姐姐和一個弟弟。但以徐家的家底,養四個孩子毫無壓力。


    他們從小上的就是當地最好的學校,兩個姐姐都去了澳洲讀書,現在也已經在墨爾本安家落戶。


    到了徐連依,她本也準備高中畢業就出國上學,但梁茉舍不得這個唯一還留在身邊的女兒,就讓她在國內上了大學,想等她本科畢業再送去美國讀研。


    誰知,變故就發生在她即將奔赴人生新征程的那一年。


    二十來歲的女孩高估了世界的美好,也低估了人性的可怕。她在大四那年,懷著為世界獻上一點綿薄之力的想法,踏上了前往山村支教的火車。


    她正值青春,長相秀麗,眉眼間俱是天真。跟支教學校來接她的老師碰麵前,她遇到了一個摔倒的老婦。


    那老婦說自己就住附近,請求徐連依好心扶她回去。


    她答應了。


    卻就此再也無法回到屬於她的人生。


    梁茉夫妻很快得知了女兒失蹤的消息,他們立刻報警。很快,兩地警方就合作展開了地毯式搜索。


    他們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她當時的男友還發了網上尋人啟事,但這種慣犯如何會被輕易找到......


    一時間,真真假假的消息蜂擁而至。梁茉夫妻無從分辨,隻能一條條線索追查過去。


    梁茉認為,如果不是她硬要留女兒在身邊,說不定她就不會遭遇這場浩劫,自責和擔憂讓她瞬間蒼老。


    如此三年過去,徐連依的爸爸已經逐漸將心思重新放回生意上,他甚至還勸妻子,“你也得為咱們其他幾個孩子想想,尤其是連城,他才上初中,正是敏感的青春期......”


    梁茉簡直想一口把他咬死。


    連依排行老三,向來不是最得他寵愛的孩子,但她從小乖巧懂事,是所有孩子裏最讓他們省心的。


    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表現得......像是可以隨時忘記自己還有過這個女兒?!


    梁茉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個夜晚在噩夢中驚醒,又睜著眼流淚到多少個早晨。


    她花錢找了一隊人馬,不僅每天搜羅網上的信息,還在徐連依失蹤的小城周邊不停尋找。


    好幾次,她都以為自己快要找到女兒了,誰知尋到的永遠都隻是一張張相似的麵孔。她因此救了幾位拐賣案的受害者,卻始終無法尋到自己女兒的蹤跡。


    一次次的希望落空是非常折磨人的,好在徐連依當時的男友孟祈一直陪著她,沒有放棄。


    但最後找到女兒,還是因為一則未接來電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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