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第一場雪落在冷宮屋頂上,薄薄一層。


    衛梅夢的膝蓋舊傷在這天夜裏複發。


    不是裝病——是真疼。


    當年在冷宮門口摔的那一跤,碎石子嵌進膝蓋骨,天一冷就疼得鑽心。


    胡太醫來診脈時,眉頭皺得比任何時候都緊。


    脈象顯示寒邪入骨,舊傷複發,若不注意保暖靜養,膝蓋可能留下永久性損傷。


    衛梅夢沒有讓他開止痛藥,隻讓他在脈案上如實記錄——“廢後膝傷複發,寒邪入骨,行動受限。”


    青禾端著熱水進來給小姐敷膝蓋:“小姐,您為什麽不讓他開止痛藥。”


    “因為疼是真的。脈案也是真的。皇帝會派人來看。他看到‘行動受限’,就會以為我快撐不住了。他以為我撐不住,就會放鬆警惕。這雙腿疼歸疼,還能用。用它換皇帝一個錯覺,值。”


    與此同時,秦遠遞進來太尉外圍兵力部署的最新調整。


    太尉把西牆外兩個暗哨也撤掉了,全部調回太尉府正門。


    張謙彈劾的風聲越來越緊,太尉正在把外圍兵力全部回收。


    冷宮正門外隻剩下之前被策反的老兵一個人值守。


    “太尉把最後兩個暗哨也撤了。他怕的不是冷宮——是彈劾。張謙的折子還沒遞上去,外圍已經全空了。”秦遠在防線更新圖旁邊批了一行字。


    衛梅夢看完防線圖,在圖上畫了一道箭頭從冷宮直通乾元殿。


    “太尉以為撤掉暗哨是保太尉府。他不知道最大的威脅不是密道出口——是朝堂。他把眼睛從冷宮移開的時候,就是張謙的刀從朝堂捅進去的時候。”


    貴妃寢殿裏,孫嬤嬤照常煎藥送藥。


    貴妃靠在床頭喝完今天的藥,忽然問了一句:“皇後這幾天怎麽沒動靜。”


    孫嬤嬤說皇後娘娘近日身體不適,連例行請安都免了。


    貴妃冷笑了一聲:“不是身體不適——是在等。等張謙的彈劾遞上去。她以為太尉一倒,本宮就跟著完蛋。她不知道本宮手裏的東西比她的底單更致命。”


    孫嬤嬤接過空碗退出寢殿。


    貴妃說的是那封皇後通敵密信。


    信現在在孫嬤嬤手裏——貴妃讓她保管,說放在她那裏比放在寢殿更安全。


    孫嬤嬤把密信藏在值房床底下的暗格裏,和那包用油布裹了三層的毒藥放在一起。


    她每天睡前都會檢查一遍暗格——毒藥還在,密信還在。


    她知道這些東西將來會出現在公堂上。不是貴妃的公堂——是冷宮的公堂。


    孫嬤嬤借煎藥的機會去了冷宮密道,把貴妃的話和自己的判斷一並匯報。


    貴妃和皇後的“共命”聯盟已進入最後階段——雙方都在等張謙的彈劾,雙方都攥著對方的把柄,誰也不敢先動。


    孫嬤嬤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小姐,貴妃手裏的密信現在在老奴這裏。什麽時候交給都察院。”


    “不急。密信是底牌。底牌出得太早,敵人有時間準備。等張謙彈劾太尉之後,太尉倒了,貴妃以為自己安全了——那時候再出。讓她先鬆一口氣,再從背後捅進去。她當年害賢妃的時候用的就是這一招——先送燕窩羹,再下毒。讓她自己也嚐嚐被這一招捅穿的滋味。”


    衛梅夢擱下手裏正在核對的脈案副本,“密信繼續放在你那裏。你是冷宮插在敵人心髒裏最深的那把刀。刀還沒到出鞘的時候。等該出鞘的時候——不是你動手,是我告訴你什麽時候動。你隻需要像往常一樣煎藥、送藥、伺候貴妃。讓她覺得你還是那個伺候了她二十年的孫嬤嬤。”


    孫嬤嬤應聲退下,沿著密道返回貴妃寢殿。


    她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甬道裏漸漸遠去,和暗渠水流的聲音混在一起。


    劉安拄著那根破門閂去內務府領物資,走路一瘸一拐。


    庫房老太監問他怎麽了。


    劉安歎了口氣,說冷宮裏那位娘娘膝蓋舊傷又犯了,疼得整夜睡不著。


    這話當天就傳到皇帝耳朵裏。


    皇帝正在批折子,聽完高公公稟報,朱筆頓了一下。


    “膝傷複發。行動受限。太醫的脈案上也是這麽寫的。讓她好好養著。別讓她死了——她還有用。”


    高公公不知道“有用”是什麽意思。


    但他知道皇帝最近對冷宮的態度變了——冷宮裏發現了密室,密室裏發現了先帝盟約。


    這些東西讓皇帝不得不重新評估冷宮的分量。


    那句“她還有用”,不是心軟,是權衡。


    留著她,太尉就有忌憚。太尉有忌憚,皇帝就有時間布局。


    衛梅夢在密道裏聽完禦前內線傳來的皇帝原話,把情報放在石桌上。


    “他留我不是心軟——是怕太尉。太尉還在,我就是他的棋子。等太尉倒了,他會第一個來收我這顆棋子。讓他以為我這顆棋子還在他手裏——實際上他的棋盤已經被我換了。”


    明日早朝,張謙彈劾折遞入乾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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