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火把忽明忽暗,夜風呼號。


    德勝門城牆上,幾個缺胳膊少腿的老兵靠著發燙的炮管,聽著城內逐漸遠去的雜亂腳步。


    “老李頭,皇上真給雙倍撫恤?”一個半邊臉被燒爛的年輕卒子疼得直哼哼。他費力地撕下一塊破布,狠命勒住大腿上還在往外滲血的刀口。


    老李頭用僅剩的左手往煙袋鍋裏塞了把碎樹葉,湊到還在燃燒的火繩旁點燃,吧嗒吧嗒抽了兩口,吐出一口劣質煙氣。


    “皇帝老兒這次沒騙人。”老李頭磕了磕煙袋鍋,火星子在夜風裏亂竄,“錦衣衛的緹騎親自去校場傳的旨,真金白銀已經裝上車了。咱家那婆娘和娃兒都在裏頭。咱在這兒多頂一會,他們就能跟著大軍活著出去。”


    旁邊,一個瞎了一隻眼的太監,正用刀子把幾十根火繩搓在一起。他叫老曹,本來可以跟著撤,但他把名額讓給了一個年紀小的同鄉。


    “曹公公,手藝不錯啊。”年輕卒子咧嘴打趣,牽扯到臉上的燒傷,疼得直抽氣。


    老曹手腳麻利地把火繩連到一堆萬人敵上,頭也沒抬。


    “咱家沒根,出去也是個廢人。留在這兒,給你們這幫帶把的爺們作伴,黃泉路上不孤單。”


    他把最後一根引信塞進猛火油桶底下,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年輕卒子咧嘴笑了。


    “值了。這條爛命,換咱老娘下半輩子有口飽飯吃。”


    他掙紮著爬起來,單腿蹦到垛口旁,抓起一個裝滿火藥和毒蒺藜的萬人敵陶罐,擺在最順手的位置。


    周圍的傷兵沒人說話,都在默默檢查手裏的火銃。有人將成桶的猛火油搬到城牆邊緣。


    城外,隱約傳來闖軍遊騎催動戰馬的響鼻聲,時不時射來一支響箭,顯然不想讓明軍好生歇息。


    這些傷兵知道,若是受著重傷跟著大軍南撤,多半也是倒在半路上的死屍。倒不如用這條命,給妻兒老小換一個能活下去的未來。


    夜色濃稠。寒風呼嘯著穿街過巷,裹挾著白日裏未散盡的血腥氣與硝煙味。


    錦衣衛的緹騎全員出動,散布在京師各大街巷。馬蹄聲狂躁地敲擊著每一塊青石板。


    “闖賊夜襲!各門緊急!”


    銅鑼聲敲得震天響。


    “百姓閉門閉戶,不許上街,不許點燈!”


    “違令者,以通賊論處!殺無赦!”


    淒厲的嘶吼聲在漆黑的夜裏炸開。原本就如驚弓之鳥的京師百姓,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家家戶戶忙不迭地吹熄了僅剩的油燈,男人搬來沉重的桌椅牢牢頂住門板,女人緊緊捂住孩子的嘴。一家老小抱成一團,在黑暗中瑟瑟發抖。


    整座北京城,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與沉寂。


    唯有東麵的崇文門方向,火光如潮。


    崇文門內,氣氛凝重。


    朱由檢並未打出天子大纛。他頭戴鳳翅抹額盔,身穿暗紋方葉明甲。


    在跳躍的火把光芒映照下,他立於高高的青石階上,注視著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的兵馬。


    最先抵達的是東直門守軍。


    這支隊伍早就沒了往日的嚴整。將士們的甲胄上盡是刀砍斧劈的豁口與幹涸發黑的血跡,鴛鴦戰襖破爛不堪,許多人拄著斷折的白蠟杆長槍。


    緊隨其後的是崇文門守軍。他們一路急奔而來,腳步沉重且雜亂。粗重的呼吸聲,是破敗風箱在冷風中扯出的動靜。即便如此,他們依然緊咬著牙,保持著隊列。


    隨後,剛剛經曆過安定門血戰的許平安所部,以及梁安王、營國公等人率領的殘存精銳,陸續到來。


    “臣等護駕來遲,請陛下降罪!”


    朱由檢大步走下石階。


    他的視線掃過這一張張沾滿硝煙、黑灰與血汙的麵孔。這些人,沒有在最絕望的時候開門投降,沒有在漫天箭雨中後退半步。


    是大明的脊梁。


    “免禮!”朱由檢的聲音低沉透亮,“闖賊大軍轉瞬即至,再遲片刻,便無生機!都給朕站起來!”


    所有守城將士的家屬,早在幾天前便被朱由檢以“防止瘟疫蔓延”為由集中到了校場。直到今夜,當她們被帶到崇文門,看到全副武裝的將士時,才如夢初醒——大明皇帝,要帶著他們南下了。


    長街上人群擁擠,響起壓抑的啜泣聲。女人們驚恐地看著這殺氣凜冽的軍營,孩子們不敢出聲。她們隻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裹,連家裏的細軟都來不及收拾。


    “肅靜!都給咱家站好隊列!”


    東廠提督李鳳翔手持令旗,站在高處的碾盤上厲聲嗬斥,試圖整肅這混亂的場麵。


    收效甚微。人心一旦浮動,便會徹底失控,恐懼在夜風中瘋狂蔓延。


    朱由檢收劍入鞘,轉身。


    “李鳳翔。”


    “奴婢在。”李鳳翔跳下碾盤,一身黑衣沾滿塵土,躬身行禮。


    “廣渠門那邊,戰況如何?”


    這是他南撤計劃中最要命的一環。


    李鳳翔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回稟皇爺,趁著夜色,在外圍遊弋的東廠緹騎剛剛傳回信。唐通總兵……是個忠臣!”


    朱由檢緊繃的肩膀悄悄鬆了半分。


    “唐通率部死守廣渠門,關鍵時刻,親率鐵騎側擊賊軍腰眼,大勝!如今廣渠門還在我軍手中,闖賊已被徹底擊退!”


    朱由檢微微頷首。


    這把豪賭,沒看錯人。


    此行南下,他早就做了兩手準備。若是唐通有異心,或者廣渠門失守被流賊截斷了南下的退路。他便隻能率領這點殘兵敗將,從朝陽門直奔東麵的通州潞河驛。到了那種山窮水盡的地步,那些抄家得來的金銀細軟,恐怕都得當成誘餌,一路走一路扔,用以遲滯賊軍的追擊。


    那是將兩手空空逃去南京。重整河山的難度倍增。


    現在,唐通忠勇,守住了廣渠門。


    他便可從崇文門殺出,一路向東南,與外城守軍合兵一處,帶著這筆足以逆天改命的巨額軍資,退往通州。


    亥時已過。


    崇文門外,風中已經隱約能聽到戰馬的嘶鳴聲和闖軍巡邏隊的喧嘩。城內的局勢更是如即將引爆的火藥桶。


    “陛下!陛下啊!”


    一陣淒厲的哀嚎聲突然從人群後方傳來。


    不少聞風而來,準備隨駕南巡的文官和武勳,拖家帶口地擠到了崇文門。當他們借著火把的光亮,看清長街上那一排排望不到頭的輜重車,看清那些被錦衣衛貼著紅豔豔封條的巨大樟木箱籠,甚至看到那一箱箱原本埋在自家地窖裏的真金白銀此刻堆積如山時。


    這些平日裏高高在上的大人們,一個個臉色煞白,如喪考妣。


    家被抄了。


    就在他們還在為了守城焦頭爛額的時候,這位皇帝居然派錦衣衛悄無聲息地把他們的老底全給掀了!


    理由更是冠冕堂皇且無恥至極——“軍費不足,暫借!”


    “陛下!這是臣祖上積攢百年的基業啊!”一名身穿緋色官袍的戶部侍郎雙膝一軟,跪在泥水裏哭天搶地。他瘋了一樣想衝到禦前理論,卻被兩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架住胳膊,牢牢按在地上。


    “陛下如此行事,豈不讓天下臣民寒心!”


    更有幾名世襲的勳貴聚在陰影裏,交頭接耳。他們怎麽也沒想到,這位平日裏看似優柔寡斷的崇禎皇帝,竟然會在亡國的前夜,做出這種斷子絕孫的狠絕之事!


    朱由檢站在石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醜態百出的大明棟梁。


    這群大明的蛀蟲,平日裏一個個哭窮,恨不得把補丁貼在朝服上。到了亡國之時,家裏卻富得流油!


    “告訴他們。”朱由檢微微偏頭,對身旁的李鳳翔開口,聲音冷冽刺骨,“想跟著朕南下的,閉上嘴,朕給他們一條活路。”


    “不想走的,朕絕不勉強。這滿城的金銀,就算是他們為大明江山盡的最後一份忠臣本分!”


    他轉過頭,直刺那幾個還在叫囂的文官。


    “至於那些想在這個節骨眼上鬧事、煽動人心的……”朱由檢手按劍柄,“傳朕口諭,誰敢再嚎半句,直接就地砍了!不必回稟!”


    “奴婢遵旨!”


    李鳳翔一揮手。後方,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帶著十幾個緹騎大步踏出。


    那戶部侍郎還在梗著脖子怒罵:“無道昏君!與賊何異——”


    話音未落。


    李若璉一句話沒說,手起刀落。


    人頭滾落在青石板上,腔子裏的血噴了周圍幾個老大人滿頭滿臉。


    這下徹底安靜了。


    所有的咒罵和指責,在絕對的暴力和屠刀麵前戛然而止。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牙齒打顫的聲音在人群中回蕩。


    戰馬早已備好,馬鞍束緊。


    “陛下。”


    一名身披重甲的將領排眾而出,大步走上前來。


    此人麵容剛毅,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悍勇。新建伯王先通。


    他是心學宗師王陽明的曾孫。在這滿朝勳貴皆爛透的泥潭裏,算是少有的家學淵源、頗通兵法且敢戰之將。


    “朝陽門防禦已整備完畢。”王先通抱拳行禮,甲胄鏗鏘,“臣已命人在城頭多設草人疑兵,並備下了猛火油和萬人敵。隻待大軍出城,若賊軍敢來探查,便可立刻點火阻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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