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辭剛運動完,額發被汗水浸濕,幾縷貼在額前。深灰色運動背心勾出寬肩窄腰,身上帶著未散的熱氣。


    和平時的冷淡疏離不同,多了幾分侵略感。


    時夏禾不敢多看,趕緊把毛巾和水遞過去。


    “祁先生,剛運動完要補水。”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別喝太急,先小口喝。剛出了汗,也別馬上衝冷水澡。”


    祁晏辭低頭看了她一眼。


    女孩紮著鬆散的丸子頭,幾縷碎發貼在白淨的臉側,一雙眼睛又圓又亮。


    手裏舉著水和毛巾,表情緊繃得像等著判卷。


    祁晏辭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


    時夏禾見他沒拒絕,膽子稍微大了點。


    “您今晚運動量有些大,待會兒可以泡一下腳,放鬆小腿肌肉。”


    她試探著補了一句:“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配個簡單的舒緩藥包。”


    祁晏辭擦汗的動作一停,抬眼看她。


    “你倒是什麽都敢管。”


    時夏禾心口一跳,連忙解釋:“不是管,是服務範圍內的合理建議。您可以不采納,我隻是覺得,既然拿了錢,總不能隻會站在旁邊說好。”


    空氣安靜了兩秒。


    祁晏辭忽然扯了下唇角。


    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歪理不少。”


    時夏禾分不清這是誇還是諷,隻能低頭:“您說得對。”


    祁晏辭:“……”


    他沒再接話,拿著毛巾和水轉身往主臥走。


    也沒有提藥包的事。


    時夏禾站在原地,慢慢攥緊了手指。


    她看得出來,祁晏辭並不信她。


    或者說,他隻允許她做飯、遞水、守規矩。


    真正涉及身體的東西,他不會輕易交給她。


    沒關係。


    至少他沒有趕她走。


    隻要還留在這裏,她就還有機會。


    ……


    時夏禾回到客房,手機剛好響了。


    她接起電話。


    薑檸開口就問:“阿禾,聽房東說你搬走了?你搬去哪兒了?”


    時夏禾一頓。


    她簽過保密協議,不能透露江嶼府,也不能說假結婚,便隻道:“我找了份新工作,包吃包住,就搬走了。”


    薑檸鬆了口氣:“那太好了,至少不用再跟那個渣男擠出租屋了。”


    頓了頓,她又問:“你還好嗎?要不要出來喝一杯?我陪你罵他。”


    時夏禾看了眼時間,已經不早了。


    “今天算了,你放心,我挺好的。”


    薑檸顯然不信:“五年呢,哪能說好就好?”


    時夏禾沉默片刻,還是把宴會那晚發生的事簡單說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再開口時,薑檸聲音都氣得發抖。


    “所以,時深就是晏家太子爺晏瑾深?他不是窮,不是無處可去,是一直在騙你?”


    時夏禾沒說話。


    薑檸氣笑了:“一個晏家太子爺,裝失憶裝窮,讓你一天打三份工養他,拿你的錢創業。結果恢複記憶後,轉頭讓別的女人當救命恩人?”


    “你這五年吃了多少苦,他不知道嗎?你為了給他攢錢,連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買,他倒好,八十萬的裙子眼睛都不眨就送別人,還讓你道歉。”


    “他怎麽有臉的?”


    時夏禾喉嚨微微發緊。


    薑檸又罵了幾句,最後聲音都有些哽。


    “我就是不甘心。你那麽苦,憑什麽到頭來什麽都沒落下?他倒是風風光光做回晏少,身邊女人一個接一個,憑什麽啊?”


    薑檸吸了口氣,又壓著火問:“那你們以後呢?真就這麽算了?”


    “我不是勸你回頭,我就是覺得不能這麽便宜他。他要是回頭認錯、求你原諒,你還會像以前一樣跟他和好嗎?”


    時夏禾聽著,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這幾年,她和阿深也有過不少矛盾。


    可一鬧矛盾,他就好幾天不回家。


    電話不接,消息不回。


    她白天打工,晚上兼職,回到出租屋,看見牆上褪色的大頭貼,心裏再硬,也會一點點軟下去。


    她總會想,算了。


    他失憶了,沒家,沒親人,隻有她。


    她不能真的不管他。


    所以每一次,都是她先低頭。


    她會買菜,煲湯,做一桌他愛吃的菜,然後等到深夜。


    等門口終於傳來鑰匙聲,她就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把冷掉的飯菜重新熱一遍,端到他麵前。


    阿深吃幾口,臉色緩和下來,她也跟著鬆口氣。


    那時候她以為,這就是過日子。


    再苦,再委屈,隻要一個人願意等,一個人願意回來,這個家就不會散。


    可現在想想,她哪是在經營感情。


    她隻是在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委屈咽下去。


    把他的冷漠哄成了理所當然。


    把他的離開,等成了自己的錯。


    這一次不一樣。


    這不是生活裏的小矛盾。


    不是幾句氣話。


    更不是她做一桌飯、低一次頭,就能揭過去的爭吵。


    這是一場長達五年的騙局。


    時夏禾垂下眼,聲音很輕。


    “檸檸,這次不會和好了。”


    薑檸一怔:“阿禾……”


    時夏禾看著窗外陌生又昂貴的園林燈影,慢慢攥緊手機。


    “以前吵架,是因為日子苦,是生活裏零零碎碎的摩擦。”


    “藥錢,工作、房租……我們都太累了,所以我總覺得,隻要我再忍一忍,再低一次頭,這個家就還能過下去。”


    “可這次不是。”


    她喉嚨發緊,卻還是把話說完。


    “這次,是我終於看清楚,他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錯的人不是我,我不會再等他回家,也不會再哄一個騙子回頭。”


    電話那頭,薑檸沒再說話。


    時夏禾深吸一口氣,把眼底那點酸意壓回去。


    “而且,我也已經往前走了。”


    雖然這一步,是一場明碼標價的婚姻。


    雖然她嫁的人冷漠、難伺候、脾氣差,還隨時可能把她趕出去。


    可至少,這場關係一開始就把價格擺在明麵上。


    不用談真心,也不用賭人性。


    她隻要做好該做的事,就能拿到該拿的錢。


    這比晏瑾深那場披著深情皮囊的騙局,幹淨多了。


    薑檸歎了口氣。


    她還是替時夏禾不甘心,又把晏瑾深罵了一遍,才勉強解氣。


    掛電話時,已經快十二點。


    時夏禾心裏悶得厲害,索性去了陽台吹風。


    夜裏的江嶼府很安靜。


    園林燈散在樹影裏,遠處高樓燈火通明,隔著一圈青石高牆,外麵是漢城最繁華的高新區,裏麵卻清冷得像另一個世界。


    她站了一會兒,忽然發現隔壁書房還亮著燈。


    已經十二點了。


    祁晏辭還沒睡?


    從紀楓今天的交代來看,他們對她很不信任。


    所謂護理注意事項,也隻是些表麵的忌口和生活習慣。


    至於祁晏辭到底有什麽隱疾,半個字都沒提。


    時夏禾越想越偏。


    祁晏辭從外表看,除了臉色冷白些,實在不像有什麽大病。


    他又對隱疾絕口不提。


    難道是……


    那方麵的問題?


    仔細想想,也不是沒可能。


    畢竟其他病症,總不至於這麽難以啟齒。


    她抿了抿唇,決定明天午飯加點溫補藥膳。


    不管是不是,先慢慢調理總沒錯。


    隻要能讓祁晏辭覺得她有用,三天試用期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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