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搖著竹扇,笑吟吟地應道:“送進城了。”


    宋湜麵色一沉:“他才二十歲,本要參加今年的策試!”


    “二十歲也是大人了,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林菀輕輕挑眉,搖著竹扇走向他,“再說,見完殿下也能參加策試啊。”


    刹那間,宋湜看她的眼神猶如冰刃。但他終是克製住了想刀人的衝動,隻是忿然道:“他根本就不明白,去的是什麽地方。”


    他收回目光,厭惡地丟下一句:“告辭。”


    “等等,”林菀伸出竹扇攔在他身前。


    宋湜頓住腳步,身姿依舊挺拔:“還有何貴幹?”


    “昨日郎君沒用晚膳,餓了吧?用過早膳再走啊。”林菀用竹扇指了指旁邊的木案,上麵擺著清粥小菜。


    “不餓。”他抬步又要走,竹扇卻再次抵在他胸前。


    “宋郎君莫客氣嘛。昨日是我眼拙,認錯了人,”林菀收回竹扇,疊手屈膝一禮,“唐突了郎君。”


    經緯交錯的竹絲扇麵,遮住了她眸中一閃而過的慌亂。但她很快恢複如常,語氣平穩:“請容我改日設筵,正式向郎君賠禮。”


    聽到“唐突”二字時,宋湜呼吸一滯,但仍淡淡應道:“不必。”


    他側身欲繞開,林菀飛快移步,又一次擋住他去路。


    “郎君初至梁城,想必有諸多不便。”她瞥了眼他肩上簡樸的行囊,“若需要什麽盡管開口,我定為郎君置辦妥當。隻要您既往不咎,一切都好說。”


    她昂首笑著望來,他垂眸冷眼相對。


    片刻,宋湜微微眯起眼:“林舍人要賄賂我?”


    四目相對,鋒芒交匯。


    林菀訝然失色:“下官怎敢呀!隻是關心郎君罷了!”她執扇半掩麵容,恰好到處地露出一抹羞意。扇麵之下,卻是一連串洶湧的腹誹。


    這人是不是矯情!我都道歉多少次了!還在斤斤計較!擺副臭臉給誰看!要不是怕給殿下惹麻煩,我才不會這麽低聲下氣!


    宋湜輕嗤:“林舍人借選送麵首之機,以潤筆名義大肆斂財。你我不必多言,此事,當在朝堂分辯一二。”


    林菀瞳孔猛地一縮。


    她料到他身為禦史,被錯綁後可能會告狀。但沒想到,他竟要告她以職務之便斂財!這可比輕慢官員嚴重得多!


    若鬧到朝堂,那幫清黨更要借題發揮攻訐殿下了!


    昨日他才跟幾個小廝待了多久啊,居然就探到了這些?那幫蠢貨,怎麽什麽話都說!


    思緒飛速運轉時,宋湜已闊步出門。林菀回過神,趕緊提裙追上。


    “宋郎君不賞臉就罷了,怎還汙蔑起我了?士子們自願自薦,畫師常赴外地作畫,車馬不花錢嗎?路上吃喝不花錢嗎?筆墨畫帛不花錢嗎?若人人都來自薦,雲棲苑如何負擔得起!士子們自願用潤筆補償,這叫你情我願,怎叫借機斂財?”林菀拉住他質問,語速快得如倒豆子一般。


    宋湜斜睨她:“但你定價至少十貫,夠尋常一戶人家三年的口糧。什麽畫像,一幅能值十貫?”


    “這不隻是一幅畫像,而是一個麵見殿下的可能,十貫很合理了!再說,十貫都出不起就別來了,不如在家安心讀書,省得成日惦記。這叫用心良苦,你懂不懂!”林菀杏眼圓瞪,竟忘了保持一貫的笑容。


    “強詞奪理,”宋湜氣極反笑,“照林舍人的說法,你反倒做了件好事?像宋易這種出得起十貫的年輕人,不就惦記上了嗎?”


    “他如何惦記上的,是你們宋家的事。你回去問他啊,關我何事?”林菀抱臂挑眉,“原來宋郎君是因堂弟的事公報私仇。堂堂禦史,心眼真小!”


    宋湜深吸一口氣,壓下怒意:“等宋易回去,我自會問他!至於你……”他指著她正欲再說,卻對上她明亮的眼睛。刹那間,昨夜畫麵浮現腦海,他心髒莫名一顫。


    他迅速移開視線,收手攥拳咽回後話,隻冷聲道:“我不與你爭辯。”


    “哎,不是你先說要分辯的嗎!”林菀一個箭步搶到他身前,張開手臂擋住他的去路,“咱得把話說清楚。”


    此刻,兩人已走到院門邊。未等宋湜答話,忽聽牆外傳來一群仆婦的說笑聲,離院門應不到三丈遠。林菀臉色一變,轉身關緊院門,迅速落栓。


    “你做甚?”宋湜不解。


    林菀豎起手指在唇邊“噓”了一聲。


    宋湜身量很高,她頭頂隻到他肩膀。林菀隻好踮起腳,湊近他壓低聲音:“眼下是晨會的時辰。苑裏所有管事都要來向我匯報。郎君難道想讓所有人都瞧見,你大清早從我房裏出去嗎?”


    轉眼,說笑聲已至門外,忽又安靜下來。


    “咦?林舍人不在嗎?院門怎麽關著。”一名仆婦疑惑道。


    “半個時辰前我上值路過,這門還開著呢。”另一人接話。


    兩人靜靜站在門後,近在咫尺。


    宋湜忽然聞到一股幽幽淡香,從她發間傳來。正是今早醒來時,在榻上嗅到的那股香味。初聞清甜似蜜,細辯又帶一絲若有似無的苦澀。


    他喉結微動。


    不是熟悉的蘭香或梅香。


    目光落到院裏,他昨日就注意到,樹下盛開著大片紫色小花,與她枕上繡的花很像。紫瓣黃蕊,如菊似蓮,比銅錢略大。空氣中氤氳著極淡的花香,正是她身上的氣息。


    忽然很想知道,這到底是什麽花,香氣如此特別。但多年克己複禮的教養已融入骨血,他實在沒法開口詢問一位剛認識的娘子,身上是何花香。


    太輕浮了。


    宋湜別開臉,避開她的發絲,向後退了一步,那抹淡香倏然遠去。


    這時,門外眾人紛紛議論起來。林菀忽然咳了幾聲,啞聲道:“前兩日下雨,我不慎染了風寒,今日不太舒服。晨會就不開了,大家都散了吧。”


    門外立刻傳來各種叮囑和關懷。


    林菀又咳幾聲,道:“前幾日大家也辛苦了,最近殿下不來雲棲苑,大家正好可以放鬆些。傳令下去,該輪休的自去便是。想回家探親的,寫個條子過來即可。”


    “好嘞!”


    “多謝林舍人!”


    外頭的人頓時高興起來,紛紛道謝後,興高采烈地散去了。


    待腳步聲徹底遠去,牆外再無動靜,林菀鬆了口氣,看向宋湜。


    “宋郎君還辯嗎?”


    “我可以走了嗎?”


    兩人異口同聲。


    待反應過來對方的話,宋湜無語嗤笑,轉身就去拉門栓。林菀也反應過來,惱道:“怎麽辯不過就跑。”


    見他一臉冷漠地往外走,她隻覺一拳打在蘆絮枕上,非但沒出氣,反而更憋悶。


    哎這人真是。


    看樣子,他是鐵了心要上奏彈劾她了。


    一瞬間,她甚至想叫人打暈他扔出去,一了百了。但很快她又搖頭。畢竟他是有名望的官員,一旦失蹤必會引來嚴查。何況她也做不出這種事。


    林菀重重歎了口氣。


    看來得換個法子,無論如何,得打消他狀告自己的念頭。


    她叉著腰,昂首望天。須臾,眼眶裏便盛滿淚花。再低頭,宋湜已消失在院外巷道的拐角處。林菀連忙追去。


    雲棲苑裏樓閣錯落,廊道曲折。他隻走過一次,就記住了從舍人值房去大門的路?


    她有點驚訝。


    之前見過的人裏,隻有自己的記性這麽好。


    林菀加快腳步,在狹長的石板道上拉住宋湜:“宋郎君,我們談談。”


    他睨來寒芒般的目光,卻在睹見她盈盈欲墜的淚珠時,驀地一怔。


    林菀紅著眼圈,柔聲道:“宋郎君,實不相瞞。當年我和阿母流落街頭,是長公主收留了我們。我為殿下做事,是為報恩,許多時候身不由己。”


    “林舍人如今是長公主近臣,今非昔比,何必再提從前。”宋湜沉靜審視著她,目光清明透徹。


    “我終歸隻是個下人。宋郎君求求你!千萬別把我告上朝堂。我一個小女子,若被推到風口浪尖,定會粉身碎骨。”林菀悲從中來,一滴晶瑩淚珠滾落,作勢就屈膝下跪。


    “這是作甚?”宋湜趕緊攔她。發覺握住了她的衣袖,他飛快鬆開手,聲音又冷幾分:“林舍人手握權柄,絕非尋常女子,不必如此作態。”


    林菀委屈道:“我也是肉體凡胎,有什麽特別的?宋郎君告我無妨,可阿母五十多歲了……早年沒了兒子,若再沒了唯一的女兒,以後誰來奉養她……”


    宋湜轉頭看向牆壁,語氣緩和些許:“宋某無意為難令堂。”


    刹那間,林菀從他眼中捕捉到一絲轉瞬即逝的遲疑。


    她心下一振,有戲!


    昨日得知他是禦史後,她就留了個心眼,朝宋易打聽他堂兄的為人。聽說宋湜在地方任職時,常為百姓伸冤,憐憫老弱婦孺。眼下一番試探,看來不假。


    “宋郎君……”她欲趁熱打鐵,卻遠遠瞧見夾道盡頭,兩名小廝拿著掃帚走來。


    哦不!這番作態若被瞧去,不出半日定會傳遍全苑,變成屬下們的談資。


    “……想回驛館吧?”林菀立馬改口,“我這就派車送你。咱們上車再聊。”她抓住宋湜袖角,轉身就往大門方向拉。


    “我自己走。”宋湜飛快甩開她,仿佛她是什麽毒物,半分都不能沾染。


    林菀深吸一口氣,強壓火氣攥緊袖管,加快腳步走在前麵。


    就你清高!就你是正人君子!


    忍住忍住!都是為了大局!


    直到側門外的馬房,她叫來車夫吩咐。宋湜再次堅持:“我自己走回去。”他轉身欲走,又被她攔住。


    她依舊用楚楚可憐的淚眼望他:“郎君非要逼我們孤兒寡母走投無路,卻連一句解釋都不肯聽,真是徒有賢名。”


    宋湜微微蹙眉。


    “孤兒寡母”這詞,不該這麽用吧。


    “青天白日的,我還會吃了你嗎?”林菀咬著唇,一味盯著他。


    宋湜一時語塞。


    沉穩如他,被她這般直勾勾瞧著,也渾身不自在起來。他猶豫許久,終是長歎一聲,上了她安排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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